第878章 暗五仙
    寒风裹挟著细碎的雪粒,抽打在眾人脸上。
    在李衍等人坚持下,马老七最终妥协了。
    他脸色灰败,眼神复杂,但还是带著眾人前往圣地。
    毕竟叛徒这个名头,哪个宗门都担不起。
    一行人离开军营,顶著刺骨的严寒,跟隨这个心神不定的出马弟子,向著长白山更幽深、更人跡罕至的腹地进发。
    路途艰险,积雪深可及腰,嶙峋的山石被冰雪覆盖,稍有不慎便会滑坠深谷。
    凛冽的风在山谷间呼啸,如同无数亡魂在呜咽。
    走了整整一日,直到暮色四合,才抵达一处被巨大冰川环抱的隱秘山谷。
    谷底中央,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狰狞地撕裂了冰封的大地。
    它如大山的伤口,深不见底。
    裂缝边缘的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层层叠叠的香烛堆积如山,凝固的蜡油与灰烬混杂著冻土,形成一种诡异的、年代久远的沉积。
    无数条褪色程度不一、新旧交叠的红布带,密密麻麻地缠绕在裂缝边缘凸起的岩石和几尊早已风化得面目模糊的古老石雕上。
    这些石雕造型粗獷原始,依稀能辨出人形或兽形,透著蛮荒的萨满气息。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陈年香火、冰雪寒气以及源自地底深处的阴冷土腥味。
    马老七站在离裂缝尚有十余步的地方,便不敢再向前。
    他指著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声音带著敬畏和不易察觉的颤抖:“到了,就是这里————通幽峡”。”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汲取勇气,“从最古老的肃慎先民,到后来的靺、女真萨满,都把这里当作沟通祖灵、山神的圣地。传说它是连接阴阳两界的通道————”
    “后来,我们五仙堂的先祖们发现了这里,以莫大法力稳固了通道,將其作为总坛根基之一,称为聚仙厅”的入口————千百年来,只有得到仙家指引的弟子,才能安然进出。擅自闯入者————”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从无一人活著回来!”
    李衍、王道玄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不需要更多言语,眼前这诡异堆积的香火遗蹟,这深不见底、散发著不祥气息的裂缝,再结合之前李衍在峰顶“看”到的景象,答案显而易见。
    这绝非普通山缝,而是一个稳固的、被占据已久的大罗法界与人间相连的裂缝!
    “看来,就是这里了。”李衍沉声道,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王道玄捋著鬍鬚,眼神锐利如刀:“好重的阴气————虽有香火掩盖,却掩不住。”
    沙里飞啐了一口唾沫,瞬间在寒风中冻成冰粒:“他娘的,管它什么厅什么堂,老子今天就要下去会会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
    就在眾人准备靠近裂缝边缘,仔细探查入口时,异变陡生。
    四周的山坡、雪堆、岩石后面,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大量狐狸。
    不是几十只,而是成百上千!
    它们毛色各异,白的如同地上的新雪,红的像凝固的火焰,灰的则与岩石融为一体。
    这些狐狸並未像寻常野兽般发出嘶鸣或低吼,只是静静地蹲踞著,一双双狭长的眼睛在风雪中闪烁著幽光。
    眼神里没有兽性的凶残,只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寒的、极富人性化的冰冷审视。
    它们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所有视野可及的高处,形成一道沉默而压抑的包围圈,风雪掠过它们蓬鬆的皮毛,竟诡异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只有寒风掠过山石的呜咽,衬得这片天地死寂得可怕。
    紧接著,几个身影从狐狸群中缓缓走出。
    他们穿著古老的、用兽皮和粗布缝製的萨满袍服,上面用矿物顏料描绘著日月星辰、
    鸟兽图腾的图案,色彩黯淡却透著一股苍凉的力量感。
    为首的是三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浑浊的眼睛里沉淀著岁月和某种近乎顽固的威严。
    其中一个身材尤为高大、观骨突出的老者,眼神最为凌厉凶狠,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
    “褻瀆圣地者,死!”那高大老者率先开口,声音嘶哑。
    他枯槁的手指指向李衍等人,指尖仿佛凝聚著寒意。
    李衍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道:“诸位长者,我等並非有意褻瀆圣地。实乃追踪祸乱边境、勾结东瀛妖邪的妖人至此。贵教圣地聚仙厅”恐已被邪祟侵蚀,我等特来查证,以清本源,护佑一方平安!”
    “放肆!”
    高大老者厉声打断,眼中凶光更盛,“聚仙厅乃我仙家圣所,神灵所居,岂容尔等凡夫俗子污衊玷污!速速退去,否则,休怪山灵无情!”
    他身后的狐狸群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怒意,虽依旧无声,但眼神中的冰冷更甚,隱隱透出攻击的意图。
    “老丈,事態紧急,绝非虚言!”
    王道玄也上前一步,朗声道,“邪气冲天,阴兵借道,长白山灵皆惊恐蛰伏,此乃我等亲眼所见,亲身所感!贵教圣地之內————
    “住口!”
    高大老者根本不愿再听,猛地一挥手。
    他身后的两位老者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却被他凶狠的目光瞪了回去。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沙里飞的手已摸到了火统,衝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呜~啾!”
    一声清越、带著几分焦急的狐鸣,骤然划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声音来自吕三的怀中。
    只见一道白影闪电般窜出,轻盈地落在吕三脚边的雪地上。
    正是那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初一!
    初一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它没有看那些充满敌意的萨满长老,也没有看周围密密麻麻的同族,而是昂起小巧的头颅,对著那三位萨满长老,尤其是那位態度最恶劣的高大老者,再次发出了一声更加清晰、更具穿透力的鸣叫。
    这叫声不再有焦急,反而带著一种奇特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威仪。
    紧接著,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如同雕塑般沉默俯视著眾人的千百只狐狸,在听到初一的鸣叫后,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纷纷仰起头,此起彼伏地发出悠长、清越的狐鸣!
    霎时间,千百狐鸣匯聚成一片奇异的声浪,在山谷间迴荡,衝散了之前的死寂与压抑,仿佛在举行一场古老的仪式,又像是在向某个尊贵的存在致意。
    那高大老者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如同吞下了一只苍蝇,眼神惊疑、忌惮。
    而另外两位萨满长老,在看清初一时,浑浊老眼中猛地爆发出精光!
    其中一位面容相对和善些的老者,声音带著明显的激动和颤抖,对高大老者急声道:“大长老!是————是雪顶丹霞”!不会错!这血脉————是传说中的雪顶丹霞”!”
    另一位老者也连忙点头,態度变得无比恭敬,对著初一,也对著吕三和李衍等人躬身行礼:“贵客临门,是我等有眼无珠,怠慢了。大长老,按照祖训,身负雪顶丹霞”之灵者,当以贵客之礼相待。”
    大长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死死盯著初一,又看看旁边的吕三。
    千百狐狸的鸣叫还在继续,仿佛无声的催促和见证。
    眼见如此,他再如何顽固,也无法强行驱逐了。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既————既是贵客,那便请吧。”
    他侧过身,让开了通往那深不见底裂缝的道路。
    但那双眼睛,依旧阴沉地钉在李衍等人身上。
    裂缝並非终点,它只是圣地的门户。
    真正的五仙堂总坛,还藏在山谷后方。
    穿过一片被巨大冰凌覆盖的针叶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古朴而宏大的建筑群出现在眾人面前。
    它既非纯粹的庙宇,也非寻常的四合院,更像是两者的结合体。
    高大的青砖围墙圈起一片广阔的地域,飞檐斗拱依稀可见庙宇的庄严,但整体的布局结构—正房、厢房、倒座房围合而成的院落,却又分明是关东大宅院的格局。
    青黑色的瓦片上覆盖著厚厚的积雪,檐角掛著冰凌。
    斑驳的朱漆大门紧闭,门环是两只造型古朴的青铜兽首。
    岁月在砖石木料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至少已有数百年沧桑。
    这里便是五仙堂真正的核心,保家仙一脉的根基所在—聚仙厅。
    与想像中的戒备森严不同,宅院外围並无任何人类弟子守护。
    这里仿佛是异类的乐园。
    积雪覆盖的庭院角落、迴廊阴影下、甚至屋顶的脊兽旁,盘踞著许多生灵。
    有皮毛油亮的黄皮子蹲在石墩上,警惕地打量著来客;体型健硕的灰仙在墙根下快速跑过;色彩斑斕的蛇类盘在向阳的廊柱上,懒洋洋地吞吐著信子;甚至能看到几只眼神灵动、体型远超寻常的野猫蹲踞在墙头。
    它们身上都带著或强或弱的灵性,是开了些许灵智的“仙家苗子”或依附於此地的精怪,构成了五仙堂独特而森严的生態。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香火味,混杂著动物特有的腥臊气和一种老宅深院的陈旧木香。
    越靠近“聚仙厅”,这股混合的气味便越浓。
    李衍敏锐地注意到,隨著深入宅院,那位大长老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脚步也显得僵硬,眼神闪烁不定,频频瞥向聚仙厅紧闭的大门以及宅院后方幽深的侧门方向。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著阴冷邪气的波动,似乎正从那聚仙厅內隱隱透出,与裂缝处感受到的邪气同源,却更加凝实、更加————污秽。
    就在眾人穿过第二进院落,距离聚仙厅大门仅十余步时,异变陡生!
    那大长老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周身黑袍无风自动,鼓胀起来。
    他並非冲向聚仙厅,而是猛地一跺脚,整个人“噗”地一声,竟化作一团浓稠如墨汁般的黑烟,带著刺鼻的野兽气息,迅疾绕过正房,朝著宅院后方电射而去!
    “想走?!”
    沙里飞反应最快,厉喝一声,直接扣动扳机。
    然而,就在他们出手拦截的剎那,宅院外围那些原本安静或好奇的精怪盘踞之处,猛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乱嘶吼!
    “吼——!”
    “嗷呜——!”
    “嘶嘶嘶——!
    “”
    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又像是被注入了疯狂的药剂。
    成百上千的野兽—野狼、山猫、獾子、甚至几头体型硕大的野猪,双眼瞬间变得赤红如血,涎水从獠牙间疯狂滴落,彻底陷入了癲狂!
    它们不再畏惧任何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院墙內外,不顾一切地扑向李衍等人,硬生生將他们拦下。
    就是这一瞬的迟滯,那团黑烟已消失在宅院后方雪林中。
    “该死!”
    沙里飞怒骂,开枪射中一头疯狼头颅,污血脑浆飞溅。
    李衍没有立刻去追黑烟。
    他自光锐利如刀,扫过这些疯狂扑来的野兽。
    它们的体型似乎比寻常同类更壮硕,皮毛下隱隱透出青灰色的诡异光泽,口鼻中喷出的气息带著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阴冷煞气。
    最骇人的是它们的眼睛,赤红中带著呆滯。
    一些野兽的爪牙上,竟然覆盖著类似金属或骨质的黑色增生!
    “是鬼兵的手法!”李衍心头一沉。
    眼前这些野兽,分明是被人运用了类似、但似乎更粗糙原始的邪法进行了改造,激发了最原始的凶性,变成了只知杀戮的怪物。
    “暗五仙!是暗五仙的手段!”
    就在李衍喊破鬼兵手法的同时,那两位跟隨而来五仙堂长老,也失声惊呼。
    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恐惧、愤怒,还有一丝悲哀。
    將疯狂兽群驱散后,白髮长老站在满地血污中,满脸悲愤。
    不用眾人询问,他便解释道:“是暗五仙的人————”
    “几十年前,堂中有几个惊才绝艷却又心术不正的弟子,为首的五个,分別得了虎、
    狼、蜈、蝠、蛙五类野性最凶、煞气最重之“仙家”的青睞。”
    “他们嫌弃正统供奉修行缓慢,认为仙家就该弱肉强食,就该以生灵精血魂魄为食,以战养战,速成魔道。他们宣扬什么野性解放”、血食通天”,视我等供奉香火、积累功德之法为懦弱无能!”
    “道不同,不相为谋!”
    另一位长老接口,声音带著颤抖,“他们叛出五仙堂,自號“暗五仙”!”
    “虎君主杀伐,狼王嗜血肉,蜈神炼毒蛊,蝠魔吸精魄,蛙婆通秽土!这五个魔头,带著一批同样墮落的弟子和邪化的精怪,遁入了白山黑水最险恶的绝地,专行那杀人炼魂、掠夺精血、饲餵邪神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