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夙怨
    “你是在怪他将你关进鬼冥渊?”夜漓问。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晏姬脸比往日更加惨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诡异:“该问他为什么?”
    眼底那点深潭般的冷早被怒火烧尽,只剩翻涌的戾气。
    “是我,不顾死生之隔陪他跨越鬼门,是我,随他一路厮杀,助他坐上鬼王之位,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始终看不到我?!”
    晏姬越说越激动,死死抓住夜漓的肩膀,仿佛要将她揉碎。
    “够了!”夜漓一把推开她。
    “你说的这些,与我何干?”夜漓无动于衷,从齿缝中冷冷蹦出这几个字,眉眼中都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疏离。
    晏姬尖声大笑,五官犹如化开了一般,扭曲狰狞,笑声里裹着碎玻璃似的绝望与怨毒。
    “你们骗我至此,我也来了,所以,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夜漓无视她的癫狂,冷漠道。
    “那你呢?既然你早就发现这是一个陷阱,为什么还跟着来?”晏姬身形一闪,忽然出现在夜漓背后,左脸紧贴,右手环抱她的肩,附耳问道。
    夜漓想起以前受训时,她便时常如此,神出鬼没。
    “因为你笃定自己不会败,是吗?夜漓,你会不会太自信了,别忘了,这里是冥界,不是魔域,而你,不过就是一个误入的生魂,你的魂术承袭自我,凭什么觉得自己不会输?”
    “哦,对了,你向来如此晦气。”她笑到噙泪的双眼忽然变得凌厉起来。
    六百年来,晏姬于夜漓来说是一个亦师亦友的存在,她虽离经叛道,对晏姬却有几分敬重,只是没想到她竟这么恨自己。
    可笑。
    夜漓同情又费解地看着晏姬。
    她又不能控制别人的情感,却要承受排山倒海的恶意。
    晏姬被这种眼神彻底激怒了:“若不是你,我又怎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所以,去死吧。”
    尖啸刺破帝弓潭涛涛水声,周围顿时陷入一片寂灭,晏姬趴在地上,原本精巧的翘鼻变得皱皱巴巴,长出红毛,眼尾挑着狐族特有的朱砂色媚痕,尖长的利爪冒着青烟,獠牙毕露,浓重的煞气凝成巨大的狐影,是为法相。
    这是夜漓第一次见晏姬的真身,一条九尾红狐。
    夜漓曾和罗刹鬼交过手,如今晏姬只亮出一条尾巴,就能有如此威力,说明其道行,已在这些“大鬼”之上了。
    她挑眉望着晏姬,言笑晏晏,像是嘲笑,又像是挑衅。
    夜漓的气息开始变得沉重,眸中闪动着诡异的绿光,不断活动着手爪,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錾月在身旁飞窜,蠢蠢欲动.
    她也好奇,若她和晏姬之间必有一战,完全觉醒的自己到底是不是她的对手。
    狐族特有的媚功如同彼岸花一般散落,绽放着诡异的红,却被瞬间释放的强大龙息冰封,冰晶碎裂成齑粉与夜漓的阴煞之气交弥,一旁的猿生忽然捂着胸口,面露痛苦之色,仿佛魂魄都被冻住了。
    龙息破煞,倒是专克鬼魅。
    夜漓身负四界功法,不受禁忌制约,随意释放,下一刻,只听惊雷落下,雷霆万钧足以震碎苍穹,闪电仿佛细密拉丝的蛛网般垂荡,魂力混合着龙息卷起冲天风暴,逼得晏姬不得不抬起四肢全力抵挡,而此刻的她的身后已出现两尾。
    猿生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显然没想到,短短一瞬之间,夜漓就能逼出晏姬的双尾。
    还差得远,夜漓心中冷笑,被小瞧了呀,掌心燃起黑火,额间现出龙鳞印记,扯了扯嘴角道:“还不使出全力吗?”
    晏姬如一阵风般呼啸而至,二者的逐力已到达零界点,此时,錾月骤出,化成一道流星般的弧线,速度之快甚至无法察觉,只在身后拉出数道细碎的褶皱,等反应过来,晏姬的其中一条尾巴已经断了。
    她错愕地看着断尾,眼尾的朱砂魅痕,像是要滴出血来,积压了几千年的怒火瞬间爆发,另一边,夜漓身后的风暴席卷成巨龙,直冲晏姬而去,二者剧烈碰撞,帝弓潭翻涌,浊浪炸开,地动山摇,水气化雾,逐渐散开后,双方各盘踞一处,似都安然无恙。
    龙鳞甲不愧为龙族至宝,魂魄亦能守护。
    夜漓低头看着身上泛着青光的铠甲,此刻呈现半透明状,威力倒是不减。
    而晏姬为了保命,已是六尾大开。
    哦不,是五尾,毕竟一尾已断。
    錾月倏地飞回夜漓身边悬于一侧,微微震颤,发出嗡鸣,仿佛是在向她炫耀方才的断尾之功。
    夜漓笑笑,宠溺嗔怪,指尖轻弹刀身,錾月忽然银光大作,如同被点燃的闪电,毫无蓄力过程,再次发动.
    刀刃破空,发出一种类似龙啸的尖锐嘶声,晏姬回之长吟,反攻之势不因一时之败有丝毫减弱,二者法相对法相,真身对真身,打得昏天黑地,夜漓临空旋身向后,龙息凝成的巨龙蕴力扫尾,猛地砸向晏姬。
    能看出晏姬虽不至是强弩之末,但手上能使的牌已经不多了。
    但夜漓有一顾虑,她和晏姬在帝弓潭闹出如此动静,怎么还不见洛梓弈来。
    莫非他和孟婆真的被晏姬控制了?
    她不信晏姬有此能耐,但又不免心生忧虑,以至束手束脚,有些分心,索性卖个破绽,退到帝弓潭边。
    这时,一旁的猿生也出手了。
    他生前本是东岳山一狨猿,因偷食仙丹而被山神缉拿,最终丧命,死后因失去全部记忆,感到迷惘,终日在山中游荡,不肯离去,被晏姬超度,并向他揭示了他真正的死因。
    原来他并非如山中精怪说的那般死于偷食仙丹,而是无意中听到了东岳山山神借机送女儿上九重天,勾引武神鹤青之事,父女二人怕事情败露,不但将他灭了口,还夺走他的妖丹,让他失去记忆。
    狨猿一族与花果山的那群猴子可是近亲,只因惯于独来独往,难成气候,在妖界并不受重视,但族中也是出过大妖的,其真身巨大,善用武器,能徒手撕碎森蚺,狮虎豹这种所谓的“林中之王”根本不是其对手,爆发力异常恐怖。
    猿生身上逐渐长出暗褐色的毛发,身形涨大数十倍,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满是凶气,一会儿原地焦躁跳动,一会儿双爪不耐地挠地。
    他猛然冲向夜漓,用蛮力便将她进一步逼入绝境,另一边地上的媚花越开越多,简直无处下脚,稍有不慎就会因媚咒而陷入幻境。
    空气中弥漫着交锋时的剑拔弩张,像幽绿的帝弓潭上终年覆着的阴煞之气。
    只听“轰”地一声,本就摇摇欲坠崖石终于断裂了,夜漓一惊,双目微睁,在晏姬和猿生的凝视下缓缓坠落。
    霎时,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
    尽管此时的晏姬虽,从其神态中依旧能依稀看出一丝复杂之色,释然和悲怨,欣喜和悔愁交加。
    她甚至扑到悬崖边,下意识伸出手,像是试图拯救,又像是虚伪地挽留。
    晏姬和猿生还没反应过来,甚至来不及为自己的诡计得逞而兴奋,无数红色触手迸地而出,瞬间将媚花冲散,花瓣散落,如同喷洒的鲜血,与猩红触手交融在一起。
    不同的是媚花散发着诡异的戾气,而触手则被一种温暖的魂力所包裹。
    没错,魂力,夜漓等的就是这一刻,此处毕竟是冥界,还是魂力好用,而她方才踏入,并未完全恢复。
    夜漓吊着魂鞭,从崖下一跃而起,錾月飞闪,本以为是冲猿生去的,谁知半道突兀地打了个弯,直奔狐妖,她也借着上的动力弹射而出,淡青色的龙气周身萦绕,掌心的凝着一簇跳动的黑色灵火。
    狐妖张口喷息间,吐出狐火,夜漓推掌击出黑火,二者相撞喷发,灼烧得四周气流都扭曲了,相持片刻,狐火很快被夜漓的黑火吞噬,火焰烧至,万物烬焚。
    不得已,狐妖只得自断一尾以求自保,怵然,狐妖又一条尾巴断了,錾月一脱手,便化作一道银白流光,弯刀层迭飞旋,残影连绵不绝。
    此时的晏姬尽管妖力全开,但九尾之力已去其三,元气大损,若非狨猿化作一道瘴气挡在她面前,錾月忙着劈开瘴雾,狐妖侥幸躲过,不然伤得更重。
    狐妖踉跄了两下,尚未站稳,只听夜漓大喝:“冰凝成矢,列作玄屏!”
    “天雷火印,电掣神引!”
    一时间五雷阵和玄冰阵齐发,捻诀的同时,甩出魂鞭,将狨猿困住,一冰一雷再破九尾.
    狐妖再也无法维持其巨大的妖身,回复人形,滚落在地。
    “洛梓弈呢?”夜漓一边缓步逼近,一边问道。
    她不信晏姬会真伤他,但冥界不可一日无主。
    晏姬先是冷哼一声,接着抑制不住地狂笑起来,声音沙哑破碎,尖锐凄厉。
    “我不会告诉你的,除非你死!”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站都站不稳,东倒西晃奔袭而来,素白的十指扭曲紧绷,利爪骤然生出,指甲殷红如血,泛着妖冶的凶光,裹挟腥风狠狠挥出,夜漓身上顿时出现五道爪印,血痕刺目。
    晏姬顿时愣住了:“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
    “你为什么没有下死手?”夜漓不答反问。
    “曾经我也不明白,现在我懂了,你恨的不是我,是青丘涂山同为狐族,却要为了生存互相残杀,恨天地广阔,却不给你们一条活路,恨你的父亲身为族长却没有保护族人的力量,恨至亲好友只是求生都已用尽全力,根本没有人在意你”
    “你住口!”晏姬像是被捉住了狐狸尾巴,应激到浑身汗毛直竖。
    “你怕如果洛梓弈心里没有你,那当初抛下族人毅然决然的选择,就是个错误”
    “我让你住口!”晏姬像疯了一样,抬起狐爪自上而下狠狠劈落,接着双手交叉,朝夜漓的心口剜去。
    夜漓并不反抗,略略后闪,正面承击,不多时,身上又多了几道口子,鲜血直流,而晏姬则继续愈加癫狂,出招毫无章法,只一味穷追猛打,每一击都带着绝望的怨毒,伤敌自损,一通打砸后终于力尽气竭,吐血倒地,手爪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
    “在他把我关入鬼冥渊之前,我对他说他不是你的命定之人,即使强留你在他身边也无济于事。”
    “原来他早就怀疑我了,更或许,他从未信任过我。”
    “为什么?”发丝凌乱地黏在晏姬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她凄惨落泪:“我没有为他舍身赴死吗?我对他的爱不够深吗?为什么?我在他身边守了五千年,难道抵不上前世数十载?”
    “晏姬啊,把活着的意义寄托在别人身上,是很愚蠢的”夜漓悲怆道:“心灯不借他人火,自照乾坤步步明,你本是自由的,何必为爱自囚。”
    她刚想说什么,忽然,一道紫光击穿地面,是洛梓弈的碎魂印。
    一个巨大的阵法空悬于上,第二第三道紫光接连落下,只听晏姬呼喊:“猿生!”
    无边鬼域。
    多少年没有见他使过这一招了,看来洛梓弈是真的发怒了。
    猿生为救晏姬,生生为她挡了一道,魂印穿过他巨大的身躯,魂魄登时开始消散。
    最后一刻,他微微偏头,目光迟缓而执着,眼中只剩一片浑浊和近乎温顺的眷恋,直到灰飞烟灭。
    “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眼见猿生逝去,未及伤怀,耳边洛梓弈冰冷的声音响起。
    他和孟婆、藤女同时现身。
    “是不会还手么?”他甚至没有看晏姬一眼。
    夜漓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流露出一种平静的悲悯:“若能让她怨恨消弥,轮回转世,投胎往生去,挨几下打算什么。”
    她笑笑,对晏姬说:“若你执念未消,还可以继续。”
    洛梓弈眉头微蹙,像看陌生人一样扫了晏姬一眼。
    他毫不犹豫的舍弃使得晏姬心底的防线彻底崩塌,她一边落泪,一边疯笑出声,所有的不甘、嫉妒和自卑此刻都化作深深的绝望,烙印在她心里,逼着她朝帝弓潭步步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