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
    昏暗的宫殿之中,一名披著铅色法袍的老人咳嗽不止,摸索著取出一点火种,点燃蜡烛,照亮了这一片地界。
    殿中亮堂了起来。
    他不用转身,便知有人来了,只漠然道:
    “昌言,你来我这一处【玄素宫】何事?”
    “看望您而已。”
    来人缓缓从门户后方走出,中年模样,面有阴气,颇有几分狠色在暗红的瞳孔中闪烁,赫然是灵憬真人安昌言,丁火四神通的修为!
    “父亲以“天问”的【招魂归】补全最后一道神通,我自然是来贺喜的。”
    “贺喜?”
    那老人终於转过身子来,眉宇间也是凝固不化的阴气,像是在黑暗中潜伏的蛇,一身神通铅汞变化,水火流转,又有一点幽远灵妙之光。
    “你怕是恨不得我早些死了。”
    此人正是扶尘安氏的祖宗,烦睽真人,安睽如。
    按照宗內【苦业尘烦,元阴烛晦】的字辈来排,这位烦睽真人並不算多高,不论是阴氏,还是卫氏,如今都有业字辈的祖宗在世。
    “岂敢?”
    灵憬目光闪烁,语有笑意:
    “你认我这个儿,领我入宗,已是天幸,昌言心中唯有感激。”
    “感激”
    那老人转过身来,目光晦暗,一字一句道:
    “当年我为修行【玄素房】,偶得了你,若不是你之前的几个兄长都陨落了,也不会挑你来延续安氏所以,不要感激我,我也是无奈。”
    他忽地一笑,拂袖转身,继续摆弄起了那烛。
    “仙悔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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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修行最后一道神通【燠寒灶】,即將突破,他是灾劫子,又是烛龙孽,大有所为。”“放什么狗屁。”
    安睽如声音冷了。
    “天下至强者,都是唯我,哪里有去作他人附庸的?你让他去借那辟劫的气象,又承烛龙的孽业,最后养出来不过是一条叫声凶些的家犬!”
    说著,这老人瞥了灵憬一眼,目光轻蔑:
    “如你一般,是个废物。”
    这老人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面色忽地悲伤了起来,嘆道:
    “可怜你那兄长,昌庭,却比你要出息的多,当年是能修冲举的一”
    “可安氏现在落在我手中。”
    安昌言的面色依旧平和,不因对方的话语有丝毫波澜,反而笑道:
    “我虽没见过那位兄长,却也听说过,他天赋高,修行快,最后却自縊而死,岂不是被你逼的?父亲,你要的东西,自己拿不来,何苦寄托在后嗣身上?”
    “那我生你们有何用?”
    安睽如那张苍老的面上有了深深忿恨,只道:
    “阴、安、卫三姓,並持扶尘,阴氏主仙业,卫氏主神道,安氏主凡俗,我族昔日鼎盛时有一使臣,六紫府,【业榻】与【业罢】两位大真人在世。”
    “征太一,盪天魔,杀寿妖,我的父兄们都死尽了,於是仅留我一个最不出彩的.类. .可恨,我的子嗣也是,留下的也是你这等劣血。”
    他的声音在宫中迴荡,仿佛有无穷的悔恨与不满,都发泄在了眼前的这一个子嗣身上。
    安昌言只是等著,等到了这位父亲平静后,这才缓缓开口:
    “父亲,延寿的灵物你已经用尽了,如今不过剩下十来年的时光,是等不到“齐胎”圆满的,更別论你还修了一道“天问”神通。”
    “【招魂归】能復烛龙旧形,【不死方】与【养生主】又是长生不死,盗天窃地的法子,你死在仙悔的手中,正能全他最后一点气象,正如古代之事。”
    “你会同意的。”
    沉默。
    玄殿之中是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良久,安睽如才缓缓开口,面上竟然有了一点喜悦和欣慰:
    “你以为我为何让你去楚地夺“天问”之物,自己为何去修这一道【招魂归】?此事. ..本来是我该开口,可你先一步悟出,倒未让我失望。”
    他的法躯在不断变化,扭曲挣扎,如同铅汞与水火,最后化作了无边青灰色光彩,呼唤灵性,招引魂归“世怖我身,不得长生,世恨我命,墮入红尘。”
    这光彩中最后传来一道苍老之声:
    “等到仙悔五法圆满,就让他来这一处玄素宫,你:..要清清楚楚告诉他,他杀的是谁,为何要杀,若是仙悔有一点怕,一点惧,一点疑一”
    “我就夺了他,再杀了你,重立安氏。”
    天殛,秘境。
    青山之上的洞府內,一点金赤之光灼灼跃动,便见一位玄黑赤云法袍的真人走出,收了火焰,手中托著一枚金灿灿的阳燧。
    正是刘霄闻。
    【继光武】的玄象已经修满,只差最后一步就可凝炼神通,步入紫府中期!
    他手中这一道【明光燧】乃是自己炼成,呼应性命,有匯聚太阳,加持灵火之能,並不算精巧,但却极为適合他催使。
    此燧约有巴掌大小,金灿灿,明晃晃,通体用了庚兑二金各半去铸,雕刻日纹,绘画丹雀,正是参考了【恆光焕火书】中的记载。
    恆光之位的象徵古代是衔火天乌,对应【羲华】,后来是赤云丹雀,对应【恆光】。
    “按照师尊所言,丙火神通有三道是修行无碍的,为【焰中仙】、【昆吾灶】和【继光武】,剩下的则需要慎重”
    这一道【继光武】乃是丙火之界神通,光耀六合,教化天下,有明王圣帝文武昭然之威,能呼唤天星,坠而杀伤。
    “行芳马上出关,修成那一道【居北斗】,法言更是已经紫府后期了..倒是我这个师兄修行最慢了。”刘霄闻自嘲一声,转而精神,化火落到了山下的桃林之中。
    这桃林间正站了一位银袍剑仙,眉眼威严,呼吸雷霆,如一尊天神夺目耀眼,种种律法在其身旁显化,让人望而生畏,不敢接近。
    “师尊。”
    刘霄闻行礼问候,声略兴奋。
    “这桃精可是要出世了?”
    “不错,已经成了。”
    许玄转过身来,稍稍点头,周身的异象又在一瞬之间隱没了,变得普普通通,毫无神异,根本看不出是一位社雷大真人!
    刘霄闻只觉自己这位师尊越发深不可测,恐怕天下也难有与之相比的人物了。
    桃林之中却有一阵玄妙光彩闪烁,青色的寿悉流转,匯聚成人,最中心的那一株桃树开始迅速抖动了起来,开始变化。
    一位披著粉白衣裙的少女行出,神色懵懂,揉了揉眼,见著面前的这两位真人,忙不迭走过来行礼。“小精拜见两位仙长。”
    “可有名?”
    许玄开口问道。
    “小精无名,还望大人赐名。”
    这桃精满怀期望地看向前方的银袍真人,若是能得一位社雷大真人的口封,就此雷霆不打,灾劫少落,可算是得了大机缘。
    “这...我倒是不擅起名。”
    许玄转头看向刘霄闻,却见这个弟子慌忙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你这本体乃是寿悉之灵根,可有称呼?”
    “稟告大人,小精本体乃是“寿熙”一道的【香生桃】。”
    “那就叫香生罢了。”
    许玄大手一挥,就此定下。
    下方的粉裙少女愣了一愣,只觉自身性命升腾,心神轻鬆,如同少了什么枷锁,当即跪拜谢恩。“多谢大人赐名。”
    “可还记得昔日之事?”
    许玄看向了这桃精,这一瞥之下其实已经將对方的记忆看透了,可仍是让对方亲口讲一讲,看看有无问题。
    “小精本为玄都观中一株寿燕桃树,本无灵智,日日听里面的道士念经,才生了一点懵懂心智。”香生似在思索,继续说道:
    “此观歷代为帝王所控,奉时乃是仙道枢机,调令诸位高真来编撰道藏,传度授篆,真武、楼观两道的大真人交替入內,唯有一位罗浮真人是例外。这位罗浮真人与白棠剑仙交好,於是取桃一株,送到了那位剑仙手中,便是我了。”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许玄看了看,见其身上也没有別家手段,这才放心。
    “你可懂寿羆之法?”
    “香生懂得。”
    这桃精一笑,开口说道:
    “我离开玄都观时,叶天师传了我一篇【桃源玄乡经】,修成神通【桃源乡】,性属“寿悉”,本来是让我修成之后,去侍奉那位白棠剑仙的。”
    “那怎么一直拖到现在,可是有变故?”
    许玄略略推算,便有明白,只道:
    “依照你这灵性,早该成精怪了,在许寒手中不成,也该在多宝中成了。”
    “回稟大人,这却是当年许寒剑仙的意思了。”
    香生抬首,看向了山巔的宗祠,能见那一柄墨色长剑。
    “至火一道,离群索居,如神似兽,怀恶於身则杀权伤贵,持怒在心便悖君逆上,鼓火殛雷,服硝食硫,位居恶首,不存身,不留后,不合群。”
    “故而那位白棠剑仙一直都是孤零零地来往,虽有宗族,却不联繫,岂会再在身旁添一尊多余的精怪?唯一与他有些交情的,就是那位罗浮真人了。”
    “这一柄剑器名作【大无畏】,乃是极厉害的灵剑,不符至火之道的. ..自然拿不起来。”她到底是陪伴了那位白棠剑仙许多时日,对於这些事情倒也有了解。
    在旁的刘霄闻却有感慨,只道:
    “梁护法入了我门,有了妻儿,不想却是於他的道途有损..”
    他往日读那一卷落苍道藏,心中就有些感悟,只觉这至火之道是个喜好独来独往的,如今听了香生的这一番话,更是有了明悟。
    “梁雍道法不差,这点道理,想来他也明白。”
    许玄摇了摇头,只道:
    “他乐於红尘,並非每一个人都想著燃烧殆尽,以此求道,只是他的亲子,是叫梁?我先前也看了一眼,天赋不错,可以细心培养,把门中的至火道统扶起来。”
    这梁如今年近二十,炼气九重,修行的速度可谓是极快,甚至已经在闭关突破筑基了。
    而这还是没有篆文加持的情况,在门中也极为拔尖了,心性也不差,有一股豪侠之气。
    许玄这念头刚落,大景原的一处火山內便有异象显现。
    【苍火山】
    此山低矮,匯聚火脉,坐落在平湖周边,乃是当初封存至火假性的地界,如今则是成了一处火德灵地,適宜“至火”、“丁火”、“灵雷”等道修行。
    火山內设有一洞府,供人闭关修行,非有大毅力者不能承受这灼烧之苦。
    如今则是从中飞奔出了位青年,身形魁梧,面容凶煞,大有当年梁雍的风范,身上绕著火蛇与黑莲,修成的是至火仙基一一【俱修罗】。
    正是梁!
    这青年成了筑基,意气风发,只是心中多有些古怪,本来他还卡在成就仙基这一步,还要耗费月余时间,谁知短短一瞬就突然成了。
    不过他歷来是个心粗的,隨他父亲,倒也不多想,只当自己运气好。
    “听闻成了筑基,便能择地奉职. ..还是去海外有意思些
    他正想著,四处一看,却不见自家父亲人影,顿时脸黑了些。
    “必然是喝酒去了,罢了,等我回去再寻..
    梁一路哼著歌往洛青去了,步履轻鬆,他和父亲关係极好,自小就是野惯了的性子,唯独不喜饮酒,这点倒是和梁雍不同。
    周边有些门人见著这位新突破的筑基,大都来贺,而梁则是一一避过,都不多谈,大有嫌麻烦的意思真是..成了筑基,一个个都想著来巴结,我闭关前可没人理会一
    如今大赤也是北方有名的仙道,门中弟子不少,势力更是错综复杂,梁仗著自己父亲的关係,倒是能做到谁也不去理会。
    等他一路走到了灕水上游,来了处没人的地界,这才笑嘻嘻地催动仙基,念道:
    “修罗变化!”
    仙基感应,变化法躯,於是这青年一瞬就变作了修罗之身,青面獠牙,浑身灰黑,生了六臂,腰缠火蛇,端的是恐怖狰狞,浑似凶魔。
    “这才像样..比什么柳家的忌木好看多了一”
    灕水下游此时却有一点棕褐土光,便见一位气度好上不少的男子行来,披了一身青云法袍,手中托著一道金塔,正是门中负责管记名的长老,许芝树。
    “可是梁小兄弟,成了筑基,便要去堂內报备,我四处寻你不见,这才找到一”
    梁闻言,收了变化,忙道:
    “我这不是正准备去?”
    许芝树修行戊土一道的【镇地维】,早些年就突破筑基,如今算是门中许氏中下一层的主事,手中的权力不算小,此刻却也不为难这梁。
    “隨我来,如今门中规矩重著,你若是犯了,遭了雷打,可不是闹著玩的一”
    梁脸色顿时耷拉下来,心中更升起了去海外的念头,听闻那位法言真人规矩少,在外面更是自由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