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尘,代夜。
    天空之中是璀璨的银白与邃黑色,毁杀与謫灭的威能被催动到了极致。
    北辰耀眼,北斗旋转,星斗相合成了一根不朽不灭的中轴。
    於是中宸之位显现。
    许玄一步踏出,彻底进入了扶尘的山门,手中的丹霆发出雷鸣,无数灾劫如滚动的铅汞在剑身上流淌。他缓缓抬首,目光越过了无数峰峦和宫殿,锁定了安仙悔。
    这位扶尘道子心中瞬间生出一股冷意,只觉那满天的雷劫如长了眼,齐齐朝著自己看了过来,任由他如何逃遁,也避不开。
    安仙悔立刻明白了缘由。
    自己曾经被这位辟劫真人伤过,也就受了社雷的標记,即便如今伤势已经好了,也仍旧在雷霆的追伐之中。
    “入三拜宫去。”
    后方走出了一位灰星法袍的老人,拍了拍这安仙悔的肩,虚光闪烁,便將其送入了那一处三拜宫。许玄並不急著动手,有意用最决绝的方式踏破扶尘,將拦在他身前的修士一一打落。
    “老朽阴珮,道號元星,见过道友。”
    这老人看了过来,虚烝圆满的气机微微外放,无数道虚白色的丝线在他身旁变化,正是【律治宇】。“凭你,拦不住我。”
    披著一身银袍的剑仙缓缓开口,大袖上的獬豸如若活了过来,其雷霆神瞳死死盯著那一处三拜宫。“你做的太过了。”
    这位元星真人摇了摇头,只道:
    “安睽如和安昌言的性命已经为你所取,如今还要將安仙悔诛杀,就此安氏一脉没有紫府,杀了两位神通,还不够报你的仇?”
    “不够。”
    雷劫之中的许玄开口,声音冷冽:
    “我不好作什么比较,只是我师的性命,却比安氏上上下下加起来都要贵重,所以.安仙悔今日也要死元星嘆了口气,望向天中,才呼道:
    “曾师祖,请来罢。”
    於是高处有一点暴烈的黑火轰然坠落,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起,如雷似霆,凶恶至极,从中缓缓走出了一位披著黑火甲衣的男子。
    此人中年样貌,火气昭然,眉眼细看之下竟然同许玄有几分相似。
    “许?”
    他看了过来,似在辨认,最后缓缓道:
    “本座姜琰,道號业琰,离去罢,你今日要做的事,代价太大,你是承担不起的。”
    此人气机混一无缺,圆满苍茫,修行的不是紫金,而是冲举!道號又为【业】,足见其在扶尘之中的辈分。
    又有一点阴火自空降下,暗红光彩连绵不断,阴毒苦痛,冷暖变化,从中显现出了一位披著暗红长裙的女子,容貌阴冷,瞳为血色。
    “擅闯我道一”
    她欲要动手,却被身旁的元星真人给拦下了。
    “元喧,不要妄动。”
    “扶尘”
    许玄的气机一寸寸拔高,中宸元神正在不断吐纳,吸收著往日社雷追伐留下的启示,於是【尊道宫】正在逐步感应五太之玄妙,足以称之为一
    【太始轴】
    太始之轴,以北辰与北斗定。
    “来。”
    他托举雷池,轰然拍下。
    周边的天劫早已蓄势待发,此刻如洪水决堤倾泻,银与黑的雷霆朝著前方三人轰击,无可躲避,无可走脱,如同宿命。
    业琰第一个去接,法躯在一瞬之间变化了起来,面容凶恶,身如修罗。
    恐怖的黑灰火焰在他周身不断澎湃爆炸,却难以撼动那雷霆分毫。
    社雷就是天底下最稳定的东西,不受腾惰的影响
    更別论许玄祭出的雷霆,纵然是“太阳”和“太阴”一道的五法来也难克制!!
    “天虚冶宇,神命太空。”
    元星在此刻开口了,敕令有声。
    虚白丝线转动,將包围著几人的空间迅速分割出来,孤悬在外,意图躲开那雷霆。
    【律冶宇】
    可这依旧无用。
    黑律与白律交织变化,接触到了那【天虚冶宇之线】,顷刻间就让这道神通失效了,原本被分割的空间剎那破碎,淹没在了雷霆中。
    轰隆!
    业琰借著修罗法身之固,护住了身后二人,可自己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雷霆之伤,如同铁水铜汁浇在了上面,不能祛除,不能遏制。
    至火的暴烈腾变一瞬之间就被阻遏了,就像是胜金不纯,真烝有伤,戊土遭漏
    藏在后方的阴火趁著这时发力了,周边天地剎那间陷入黑暗,烛龙在其中盘旋,无数生老病死之意顷刻涌来。
    元喧真人手中多了一根红烛。
    【天衰阴烛】
    时隔多年,许玄又面对上了这一道堪称绝巔的灵器!
    可他並未有丝毫动摇,手中已有一卷乌邃法旨在凝聚,雷霆一道的斩勘玄妙在呼应与响应,转眼间降下。
    太无斩勘!
    “不响应了一”
    元喧心中震惊,却觉那一根无往不利的天衰阴烛忽地沉寂,似乎感应不到“丁火”了,於是她再度催动,要激发这灵宝的威能一
    可她的动作太慢了。
    在这女子的脖颈处已经浮现出了一丝血线,刚刚的雷劫未曾劈在她身,不过是为了这一招【受剄】铺垫在旁的元星急忙出手,按住了这位元喧真人的头颅,两人的法躯同时与无边太虚融合,暂时化解了这杀机。
    【溯虚廓】
    还未来得及喘口气,那一道太无斩勘神旨却在继续施威,沿著歷史、因果和宿命在不断打落这两位紫府,连带著那一道【天衰阴烛】也继续黯淡了。
    “若是一位丁火羽士来催动此烛,我自然压不住,可你,不行。”
    许玄轻轻摇头,连剑都未出,仅仅是打下一道【太无斩勘神旨】,就將元喧和元星两位紫府巔峰给稳稳压制住。
    自始至终,他连动都未动一步。
    唯一有资格同他过几招的,也唯有那位修行至火古仙道的业琰了。
    这位至火一道的羽士直接挖下了身上的雷伤,再度腾变,手中多了一柄黑灰色的铁剑。
    这铁剑质地平常,毫无神异,可以看出铸造之人的手艺不高,不仅剑脊歪斜,甚至锋刃上有好几个豁口,剑柄也是隨便削的一根凡木。
    可剑上却有铭文,刻著几个丑字一一【游侠儿姜洞之剑】。
    密布在天中的雷劫如同激怒了这一柄铁剑,暴烈的至火一瞬腾起,硬撼著律法与威权,携著业琰朝许玄杀来。
    怒火。
    澎湃的怒火。
    十恶之首,为民请命的怒火。
    许玄见过了太多的紫府灵宝,其中有【金鳞】、【天衰阴烛】这等蕴藏金性的顶尖灵宝,却都没有这一道铁剑来的惊人。
    意象正好克制他!!
    雷霆被撼动了一瞬。
    “摩苍真君的兵器”
    许玄认出了这铁剑的来歷,真正祭起了丹霆,审判与裁决之威凝聚,开始印证那一道【太始轴】。五太之玄妙流转於心,种种先天奥秘在敞开,北辰成了他的冠冕,北斗成了他的剑锋,於是日月、社稷和仙神都要因这威权而动。
    太始威权!
    “辰斗,中轴、枢机.
    他的五太道行已经足够来重新阐释神通,显化社雷一道的绝巔威权,第三道德,足以与“太阳”和“太阴”相比的无上之威。
    满天爆炸的至火一瞬被压制,业琰却並非退却,手中的铁剑再度绽放火光,他整个人如狂魔乱舞,修罗之躯直直衝撞了过来。
    嗡
    许玄挥剑落下,辰斗呼应。
    原本需要经过积蓄的审判终劫一瞬发动,业琰的性命转眼就被强制惩杀了足足一半,这位至火一道的古仙修却仍旧握住了铁剑,刺了过来。
    许玄格住了这铁剑,可隨之而来的是轰燃的至火,带著无止境的怒意爆发,让他的法躯也震盪不已,出现了些许裂纹。
    这铁剑脱离了业琰之手,如蛇蜿蜒,要刺入许玄的胸口。
    许玄伸出一手,死死攥住了铁剑,【太始轴】代表的威权在压制著此器,过程却极为缓慢,暴烈的至火不时涌出,烧的他面上有损。
    可他仍旧未退一步,【纠虔刑】的加持之下,他的杀力与气势始终在巔峰,可以无视任何不危及性命的伤势。
    “给我,退下!”
    雷霆架构在天地之间显化,如梁似柱,纵横交错,沉重到了极点的威权降临,让在场的三位扶尘修士纷纷坠落,不能腾飞。
    不单单是禁飞,在【太始轴】的统御范围內,任何有超越凡俗,擬作仙法的举动,都会遭受这恐怖的威权压制!
    即便是“殆杰”一道的圆满修士,也不能与这种威权相比!!
    不单单是在场的三位修士,周边的所有修士也纷纷从云中跌落,即便是藏身在太虚中的紫府也不例外,只能匍匐在地上。
    除了一位被戊光笼罩的青年,某道戊土神通护持著他,让其能够仍旧在空中站稳。
    正是樊川!
    戊土金性子,也是元仪真人卫川的转世,如今已是紫府初期,有两道神通加身!
    “这就是【太始轴】!”
    他的心中激盪不已,欲要出手,可却被族中的那位元真人出声阻止了。
    “你纵然修了【圣道淳】,也不可能在他面前撑过一招。”
    元的声音遥遥传来,似在感慨:
    “算了罢,樊川,除非你修到了安帝魏謐的境界,五方四面,中土为帝,方能去比一比一”远处的雷劫却越发恐怖,在失去了修士加持后,那柄铁剑终於沉寂了,一瞬遁走,消失不见。下方的业琰已经能够確定一件事了。
    对方已经远远超过了昔日的邓拙心,放在古代,足以同雷宫的核心道子去比较了!
    另一处的元喧却还在挣扎,她的寿元与性命飞速燃烧,浑身的血都在涌入那一道【天衰阴烛】,於是那一点烛火瞬间明亮了起来。
    “我祭烛孽。”
    这灵宝內里的金性被激发了,暗红劫火滚滚生起,化作了烛龙之形,携著足以將大真人轻易灭杀的威势奔来。
    “如果是別道,我或许还会惧一分,可丁火.也是灾劫。”
    许玄收剑入鞘,漠然看来。
    在辰斗之间的中宸帝位,逐渐有一座威严深邃的灾劫神宫显现,內里则有一道银色的神旨在跃动,无数灾劫都在这宫中显化,似乎勾连上了什么。
    以【弥辟灾劫神旨】感应一一【太始万劫】。
    这灾劫神宫的门户打开,仿佛深渊,將那翻腾的烛龙顷刻间收入,无上的威权降下,使其不能再作乱,最终沦为了这宫中的一点阴火。
    “看来,论起雷宫的权限. ..是我更高。”
    许玄手中再度端起了雷池,没有丝毫犹豫,骤然拍打而下,將这三位阻道的修士一一轰飞,再也不能来挡他了。
    “安仙悔,出来!”
    他冷声嗬斥,声震福地。
    “否则我亲身杀入宫中。”
    在那宫中则有一点火光浮现,披著暗红法袍的男子一步步走出,身上不断有阴火腾跃燃烧,寿元与性命在飞速损耗。
    【天衰阴烛】如受了感应,直接飞到了他的身前。
    他握紧了手中的那柄朱红大弓,目光之中有恐惧、恨意、怒火和羞耻,融为一体,燃烧著他的魂魄。多少年前,他就是持著天衰阴烛来焚烧眼前之人,可彼时对方却未有丝毫退让。
    如今形势逆转了。
    安仙悔或许是感应到了自己的死期,种种复杂的心绪融为一体,竟然伸出手来,直接將自己面前的【天衰阴烛】拍飞。
    他一步步走出,来到了山巔,因为那威权的缘故,竟然不能飞起。
    北方的天地忽地翻转了过来,无数阴火在太虚中肆虐,使得原本围在福地的风雷消失,而北海则剧烈震盪了起来。
    元喧真人撑著一口气,狭长的眸子中多了几分惊喜,勉强抬首望向安仙悔,疾声道:
    “仙悔,莫要意气用事,我道的大人占了上风,你待在宫中,他伤不了你,等”
    安仙悔却是摇头了。
    这位扶尘道子面上的阴气竞然散了,一字一句说道:
    “他们都看不起我,父亲让我作烛孽,道中视我为药人,阴喧师姑,只有你和沛白关心我,只是,今日我纵死,也不能惧他。”
    他拉弓如满月,身上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燃烧,匯聚成了一根如血的暗红箭矢。
    【墮阳】
    这一箭冲天而起,竟然真的撞开了雷霆,朝著那一道人影奔去,可也只是到了许玄身前十丈的地界,就被彻底打落,在雷霆中化作了飞灰。
    轰隆一
    雷劫降下,磨灭阴火。
    安仙悔的瞳孔骤然放大,即便是他耗费了毕生修为、燃烧性命的一箭,也难以伤到那人。
    面前唯有璀璨的银色剑光,淹没了一切,於是他感觉到脖颈处有丝丝凉意。
    许玄收剑,轻盪血水。
    审判与裁决之威隨之熄敛,而安仙悔的首级也被斩下,跌落在了土石之间。
    远处的那位银袍剑仙毫不多留,转身离去,一步步朝著扶尘山门外走去,却没有一个人敢上来阻拦。天中有几尊超越了紫府的气机显化,正是使臣,他们注视著远去的那一道身影,却不出手。真君已经给出了指示。
    金丹有金丹的因果,紫府有紫府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