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天。
    风雨大作,霄雷激盪。
    青木之上能见一座古庙,香火繚绕,诸仙在列,正是昔日建始殿的道统,为建岁、清霄和清虚三位大人。
    碧陌立身庙內,上了香火,面上有释然之色,转而就走出了此地,站在这一株太元青木的顶端,俯视著洞天內的种种景象,在其手中则多了一篇青色经书。
    正是上面赐下的求金法。
    这一篇经文写的繁复古奥,玄秘至极,即便以她的见识和道行解读起来也极为费力,不过这本质都是东华双建之道,对於她来说不算太陌生。
    碧陌御风而下,入了洞天最核心处的玄宫,便见了那法坛,以及候在旁的江篱。
    “师祖。”
    她將这一卷求金法递了过去,请师祖一观。
    “果然是求金之法”
    江苦目光炯炯,瞳生青光。
    “我也要准备了一”
    他看著那一道求金法,感慨出声:
    “霄雷的从位有两道,为【微磷】和【阴酉】。前者阴沉杳冥,伤魂残魄,乃是故北社道统的神倬真君所持;后者飘渺不测,高居天霄,则是古代青酉的残性所集。”
    “师祖一”
    碧陌刚想开口,却被对方给打断了。
    “当初大人服下了那一枚【阴霆不燮青西性】炼的仙药,一气求了果位,却也是效法天霆,训正精怪,是以外人之身份入主霄雷。你要道化入霄,涌现灵性,这却是效精怪,修正事,是自己去学如何为善为正!”
    他的声音之中大有讚嘆,只道:
    “如此超脱的求金之法,世所罕见,却也是真正另开一路!至於条件,早已备好,【阴西】之位还与这法身有感应,受著洞天和法宝的封锁。”
    江苦那张青木之面微微颤动,似乎另有一张苍老的脸要挣扎出来:
    “我碧云天掛靠的不是霄雷正果,而是阴酉从位,大人擢升我,用【天霄青符】来勾连金位,呼应的也是【阴西】。”
    他似乎有了明悟,摇头笑道:
    “正好,正好,正好!”
    碧陌自然明白这一番话的意思。
    玄天之上给出的求金法,正是先成精怪,再证金丹,如此就是以精怪之身去修祥告之事,乃是前人未有的路!
    最关键的这一步就是如何涌现灵性,成为精怪。
    清霄真君蜕下的元木法相正是一道阶梯,內里靠著使臣、法宝、洞天和青符勾连了【阴西】从位,正是代表了霄雷精怪的位置!
    如果换成正果,或是另一道从位,想要按照天上给出的求金之法施为,自然是不可能之事.可若是以【旧岁青元法身】为阶梯,进入其中,借力【阴酉】,从而涌现出一点灵性来,自然是大有机会的!
    “师祖。”
    碧陌眼神之中了几分悸动,只道:
    “你离了法身,性命波动,若是我未证成,你岂不是当场要陨落一”
    “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江萵悠悠说道:
    “当初我本欲以一死探明霄雷果位状態,如今多了一位大人帮忙查明,能够让我留下性命,再帮一帮你,已经足够了。再说了,若你功成,自能將我救回一”
    “霄雷,定当重证。”
    碧陌语气凝重,身上的气势越发惊人,道道霄雷神通在她的周边显现而出,已经同大罗有了深深感应,连带著让其身躯都变得有些虚幻了。
    江苦看著这个数百年来最出彩的后辈,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一字一句嘱咐道:
    “是你得证,我师. . .已经舍位了,不管池是陨落,还是离去,都已经结束了。”
    这位昔日的真君首徒说出了这一番大不敬的话,只道:
    “清陌,我上霄是从东华分出的仙道,自有求道的追求,你道行不差,想必也看得出来,旧形是一处问题。”
    前方的碧陌霎时沉默了,她先前確实存了一点心思,即便自己不成,也可趁势唤起旧形,说不得就能让自家祖师归来。
    “荒唐。”
    江苦声音一正,只道:
    “我师绝不会想著用小辈的性命换自己的归来,什么旧形面相..都不是池了,你最后还是要去证的。”他的声音骤然一沉,滚滚风雷隨之涌起。
    “既然是证,就是做出前人未有的功名与道法,你: ..不可把自己摆的低了!我,寧愿你做狂徒,也不要为愚夫。”
    碧陌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之中再无一点动摇:
    “清陌做不来欺师灭祖的事情,可也不是没有求金得位的大念,自不会退一步”
    如斋醮已经准备完毕,求金之法也已经有了,只要她前去泰山,便可开始求霄!
    江苦大有欣慰之意,那张苍老的面相已经和法身之面分开了。
    隨著这一卷求金法降下,他已开始准备剥离自身,走出法身,以此为自家后辈铺平道路。
    碧陌明白这过程极不好受,必然是如抽筋扒皮一般痛苦,可这位师祖却一声未吭,始终保持著清醒。只是同一时刻,碧云天开始颤抖了起来,原本尚且稳固的洞天似乎遭了什么东西触碰,天顶上的风雷雨雪飘摇落下。
    江蒂抬首望去,祭霆打出,便在碧云天外的太虚中斩出了淋漓的赤色血水,洒落在空,凝成晶体。“是那虚夷。”
    这位霄雷使臣手中多了一点扭曲的血肉,如龙似蛇,遍生鳞甲。
    “你从泰山回来,气象圆满,距离求金已经不远了,东海那边必然有举动一”
    江苦的声音之中满是寒意,只道:
    “灵雷那位修的也是阴霆,竟然直接將自己使臣送到了洞天之外,幸好被我感知到。”
    碧陌闻言也是面色有变,自然知晓师祖的意思。
    她求霄的举动必然瞒不过东海,单单看泰山的气象就知道了。
    “进行祭祀,请示一番天上。”
    江苦立刻有指示,自己则退回启蛰天象坛之上,开始稳固洞天。
    眼下正是最为关键的时刻,绝不能出紕漏,必然要请示天上的意见。
    只是..玄一立道,雷火相爭,那位玄君似乎在斗法之中受伤不轻,还有无余力看顾此间?到时候那位瀚水之主极有可能出手!
    清霄真君乃是建岁上仙的首徒,本是预定继承元木果位的人选。
    龙属因为角化尺木之事,对於建岁一系自然是极为仇视的,尤其是早些年就多有试探之举,只是不想碧云天刚刚有波动,那边就来触碰了一
    几乎是毫不遮掩,摆明了態度。
    只待江篱真的从法身之中脱出,碧陌又未能成功证道,届时整个上霄道统必然有落入龙口之危!“只盼...天上真的能提携清陌一,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开始稳固洞天,同时剥离自身,不惜以燃烧自己性命为代价,也要继续进行下去。远处则有一点风雷吹来,帮著他暂时稳固住了洞天。
    “这是,那位大人一
    江篱心中一定,他先前最怕的是什么,不就是那位玄君受伤过重,无法出手,如今一看.似乎还能施为?
    远处,碧陌已经开始了祭祀,尝试沟通天上。
    便有一点无形之风吹拂,转瞬之间就让她在这一处碧云天中消失,不见了踪影,又进入了那一处妙严宫!
    金白少阳之光闪烁变化,高座上的男子眉头微皱,语气一冷:
    “龙属倒是盯得紧”
    天陀自然知晓东海和上霄的仇怨,双方的矛盾甚至还超过了东海和南溟之间的!
    当初为阻拦穆幽度,东海一方虽然派出了一位古龙,却也只是局限在紫府阶段,並未有直接的金丹出手。
    可上霄这边却不同。
    整个瀚水龙属的角都已经木化了,源头就是那位龙君!而这必然是不符合真龙的形体的,乃是真正的阻道之仇,甚至比其余龙属证金问题还大。
    如今建岁已经离去了,清霄也不见踪影,那这仇怨必然落到了上霄之上,以这些海中长虫的性子,必然是要报的。
    “前辈”
    下方的碧陌开口了,只道:
    “何时开始求金之事,师祖. ..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一”
    “这”
    天陀的面色有些不好看了,只觉这事情不能再拖。
    想要借用【旧岁青元法身】,以此为梯,进入霄雷,那必然让占据这法身的江篱先一步剥离,而这过程必然动摇碧云天。
    如今龙属又有举动,若是先將这江荔打杀了,必然出大问题。
    还需这位使臣帮著托举碧陌进入元木法身!
    毕竟他在那一具元木法身中待了这般久,是唯一有这本事的,即便许玄亲手为之也不见得比江篱好。他刚欲开口,却见此宫之中已有风雷涌出,光辉满溢,一道玄妙至极的法旨已经凭空降下了,落在了碧陌和天陀上方。
    这一人一妖当即屈身行礼,接此法旨,却见上方仅仅写著一句话:
    “来年惊蛰之时求证。”
    如今可正值秋分之时,距离来年的惊蛰不差多久了!
    碧陌只当这位玄君已有安排,面色一正,谢过上恩,可另一旁的天陀却是知晓自家那位玄君的状態的!伤势未愈,权柄受限,甚至还要帮著清禳返回先天,届时还要面对活化的蕴土!
    这一处就是极难度过,现在龙属又冒头,如何应付得过来?
    可他心中虽然疑惑,却也不能表露出来,只让碧陌领了法旨,由此算是真正定下了求霄的时日。“大人已经安排妥当,你且放心。”
    天陀站定,语气沉稳:
    “只是先前大人同扶尘那位有爭,受了些伤,但也不必担心。届时应该能请来別道的大人,不过优先还是护住你”
    “碧陌知晓。”
    这位上霄宗主心中明白,对方的意思是优先保住她,而碧云天那边却有可能受波及。
    “倒也不必太过忧虑..实在不行,示献尊神把你道中弟子一併带离,也无人能寻得出来。”天陀宽慰几句,主要还是自己的转世身就在碧云天中,到时候被闯进来的龙属一巴掌拍死怎么算?虽然有那一道建岁的仙符庇护,可这东海龙属已经算是撕破脸皮了,究竟顾不顾忌还是两说。说著,天陀倒是想起了一件紧要的事。
    “我听闻,上霄和扶尘有些渊源。”
    这自然不是虚言,而是天陀在上霄之中自行查探出来的。
    更兼先前许玄看了一番碧陌和江篱的记忆,確定此事,甚至还有一枚霄雷金性交易过!
    现在要问问这位宗主是怎么想的了。
    “大人是想问那枚【九霄不愆率由】?”
    碧陌这一句话倒是正中天陀的心思。
    当年扶尘同上霄交易了这一枚金性,处处透著诡异,要知道这金性恐怕是天霆留下的,乃是仙人所遗!甚至是呼应果位的正性!
    以扶尘的手段,他们只要等到清霄陨落,大可在本道之中自己扶持一位金丹,何必要交易出去。碧陌其实也不知晓这其中的奥秘,只道:
    “这枚金性. ..有问题,祖师只是拿来观摩,却不取用,等到了祖师离去之后,此性就直接从殿中隱没了。现在一想,恐怕这东西也是极为烫手的,祖师都不敢动,只是日日供奉著。”
    她的眼神微微一沉,平声说道:
    “不过有一事,倒是可以確定. ..此性不是被扶尘取走的,以他们的行事风格,必然是直接上门来收回,不会偷取。扶尘既然不发话,別人就更不敢动了,也没有那般大的本事闯入碧云天,除非是什么专门偷窃的这一句话说出,她顿觉失言,要知道这些年来龙属都进不来碧云天,唯一將手伸进这处洞天的,不正是那位太宥玄君?
    天陀也立刻会意,心中早就有这念头了。
    启示加上无形的权柄,岂不是天然適合做些偷窃的事情?可惜上面拉不下脸来,如果是天陀,他必然先去把这些金丹遗道一个个洗劫了。
    “扶尘既然未曾取这金性 你道也没有察觉外人侵入,那就是自己消失了一”
    天陀长嘆一气:
    “可惜,若是还在,倒也能拿来与你服下,求金的机会也大上不少。”
    “我却不这般觉得。”
    碧陌平静回道:
    “如果是绍道,效法前人,去学那位天霆上仙,自然是有这一枚金性最好,可如今按照那求金之法,是要去涌现灵性,我若是真的用了哪一位遗留的金性,恐怕有大隱患”
    “你是说旧形”
    天陀不想对方也意识到这问题了,声音略有停顿,只道:
    “这一关,我道能帮你的有限。”
    “我知道。”
    碧陌先前已经回答过一次江篱了,如今不过再说一次。
    “若要行都宣之法,自不能屈服於任何一位前人。”
    “不管是金丹,还是仙人,若是生了一点我不如池的念头,那就会一一万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