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在洞口站了约莫半炷香。
    他没有进去。
    洞內野兽般的嘶吼和令人牙酸的撕扯声此起彼伏,时而夹杂几声树木根须被强行扯断的脆响,每一次声响都让洞口的地面微微震颤。
    他始终没有迈过那道洞口,只是拢著袖子安静地站著,像是在等一场註定会结束的宴席散场。
    终於,洞內的声响渐渐平息。
    一道修长的影子从洞穴深处缓步走出。
    来者身穿玄月道袍,面容清雋,三缕长髯垂至胸前,举手投足间周身流转著一种与草木同频的生机律动。
    他往洞口一站,脚下的暗紫色苔蘚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绿,仿佛春天的生机本身在这一刻被浓缩成了一个人形。
    “林冬蝉。”灰袍人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货真价实的意外,“原来你也在这里面,看来代表万物生发的木之道祖也走到了这一步,真是有些难看啊。”
    林冬蝉没有与他寒暄,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全,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洞口气浪炸开。
    那声冷哼裹挟著的不是灵力,而是一股最纯粹的木之道则。
    生发之力被逆转向內坍缩,从滋养万物的春风瞬间化为撕碎一切的暴风。
    灰袍人身上那件能隔绝一切神识探查的灰袍在这股气浪面前如同纸糊,刺啦一声被撕得粉碎,碎布如灰蝶般在洞口飘散。
    灰袍之下是一张白净到近乎透明的少年面孔。
    眉心一点硃砂红痣,嘴角掛著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阴冷笑意。
    “吕洞玄。”林冬蝉的声音里压著火,但也只压著半分,剩下半分全在语气里,“你也就敢用这些不痛不痒的道傀走到这里,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永远是见不得光的。”
    见到是道傀而非本尊,他心中的火气反而削了一半。
    毁掉一尊道傀毫无意义,这东西本质上就是一具被吕洞玄远程操控的精致木偶,捏碎一具他明天就能再捏十具。
    不过是吕洞玄伸到这张桌子上的一根手指头,砍了不疼,留著碍眼。
    吕洞玄的道傀也不恼。
    少年面容上那丝阴冷笑意反而加深了几分:“老鼠也有老鼠的生存智慧,而如今看到你也走进了这邪月古洞,到底谁是老鼠,现在还真的很难说了。”
    “我没时间和你在这囉嗦,有屁就放。”
    林冬蝉不想与一尊道傀做口舌之爭。
    吕洞玄也不再绕弯子。
    他抬起那只白净得过分的手,五指在虚空中缓缓握拢,像是在掂量一件看不见的货物,然后他报出了价码。
    “我要一颗道果,太清道果。”
    ……
    林冬蝉沉默了一瞬。
    吕洞玄看到了他眉弓下方那道极细微的抽动,那是怒极反笑的前兆。
    果然,林冬蝉笑出了声。
    不是冷笑,是真的被气笑的,笑声在古洞外的紫叶林间迴荡,惊起几只棲息在枯枝上的畸形夜鸟。
    “你是走火入魔把脑子烧掉了吗?太清道果。
    要不你直接派兵来打吧,哦,对了,咱们现在一直都在打,积蓄了这么多年,好像实力也不怎么样。”
    吕洞玄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林冬蝉,等他把话说完。
    天地万物甚多,但能被称之为“道果”的灵物屈指可数。
    每一枚都是大道凝结之果,夺天地造化之机。
    別说是吃下整颗,哪怕是摸一下、闻一闻,对寻常修士来说都是此生最大的造化。
    因为那不是在吸收灵力,是在触摸道本身。
    而道本身又是玄之又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存在。
    道果则是保存大道的公认载体,根据所蕴含的大道层次高低来区分品阶。
    李出尘曾在金乌扶桑木上见过的金乌道果已属顶级,但比起太清道果仍差了一档。
    满打满算,纵观修真界前后数十万年,见过太清道果的不足二十人,触摸过太清道果的不足十人,真正吃下太清道果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种东西若真的存在,那多半就是在仙盟。
    吕洞玄没有任何意外。
    他单手一翻,一只黑色小鼎浮现在掌心之上。
    那小鼎不过拳头大小,通体漆黑,鼎身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种纯粹到让人不舒服的黑。
    仿佛可以把所有光线都吞进去,连神识都会被吸住的绝对的黑暗。
    鼎盖揭开,一股像油墨一样的黑气涌散开来。
    鼎內空空荡荡,只有一滴黑色墨滴悬在正中央。
    那墨滴周围的空间被挤压得微微变形,边缘泛著极细的空间裂纹,小小一滴,便有万万钧之重。
    林冬蝉的目光落在墨滴上的那一刻,周身那股春风化雨般的生机律动骤然停滯。
    他儒雅的面孔上极快地闪过一丝狰狞。
    那是一种被触及了最深处某种东西之后的失控,虽然只有一瞬便被压回原位,但吕洞玄看得清清楚楚。
    “这可是好东西。”
    吕洞玄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才配知道的秘密。
    “天底下这草木精怪多如繁星,我便取他们心头血,凝练只此一滴。
    整整十亿草木精怪的生命重量全繫於此,木之道祖大人应该很受用吧?这可比你在邪月古洞中要舒坦多了。”
    林冬蝉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墨滴上移开,落在吕洞玄那张白净的少年面孔上。
    眼神复杂,愤怒,厌恶,还有一种被精准掐住了软肋之后不得不重新掂量对手分量时的警觉。
    十亿草木精怪的心头血,这东西对別的道祖来说或许只是一件稀罕的藏品。
    但对他而言不一样。
    他是木之道祖,万物生发之道的至高掌控者,草木精怪的生命精华是他道基本源最直接的滋养。
    而十亿这个数字足以让他在邪月古洞中被消磨掉的东西,恢復到一个可观的程度。
    这种生杀予夺凝聚出来的东西,他因为某些原因是不能直接伸手的,所以这个送上门来的成品,自然对他来说诱惑太大了。
    “想拿这个东西来换太清道果,你是在痴人说梦。”林冬蝉终於开口,语气比方才低沉了许多,“我顶多能给你玉虚道果。”
    玉虚道果,三清道果中的最低档。
    吕洞玄心中笑了。
    他知道这场博弈到这里才算正式开始。
    对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开出了一个新的价码。
    只要肯还价,就说明他確实想要这件东西,而且想要的意愿足够强烈,强烈到他愿意为此拿出自己本来不打算拿出的东西。
    “那就是没得谈了。”
    吕洞玄乾脆利落地收起小鼎,转身就走,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枯死的紫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身后传来密密麻麻的撕裂声。
    无数根暗紫色的古树根须从地下破土而出,在他退路前方交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龙鳞状树墙。
    树墙上每一片树鳞都在微微翕张,露出鳞片下密密麻麻的吸盘状孔隙。
    那是木之道则在扭曲后的吞噬形態,一旦被缠上,连圣人都会被抽乾本源。
    “道友还有什么要嘱託的吗?”吕洞玄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若是想强留下这东西,我可是会带著它一块儿殉爆的。
    一尊道傀在邪月古洞自爆,想来里面的那几位,心情也不会太好吧。”
    树墙没有继续推进。
    林冬蝉站在洞口,月光將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沉在洞穴的阴影里。
    “上清道果。”他终於说出了这四个字,“这个东西我需要第二份。”
    吕洞玄转过身来,僵硬面孔上的笑意终於有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不是得意,是胜券在握。
    上清道果,他一直的目標就是上清道果。
    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能拿到太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太清道果是什么级別的东西,即便林冬蝉手里真有,也不可能拿出来换一滴十亿草木心头血。
    但他必须从最高处开始要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