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师父,还有一事,也令本王十分在意。”朱棣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没来由的悵然。
    道衍和尚从午门见到傅友文和秦逵的时候,就满脑子都在琢磨著“预测天机”、“神仙之能”……这些匪夷所思、骇人听闻的事情,此刻一时之间倒是猜不到朱棣想说什么。
    沉默片刻后便开口问道:“还有一件事?何事?”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衍师父方才有没有注意到傅友文和秦逵这两个人的样子?他们是不是有些太殷勤了?”
    不像道衍和尚的心思始终在琢磨著那所谓的“军师”,朱棣感受到的,是轻视——朱允熥那小子轻视自己,就连傅友文和秦逵这两个六部尚书也对自己避之不及。
    而这两个人但凡提起“陛下”二字,语气便不自觉諂媚起来,像极了两条狗腿子!
    “还说什么“別说下雨,就是下刀子也是他朱允熥的事情要紧”,三句话里有两句都是惦记著朱允熥的詔令,急著进宫生怕晚了些……”
    这一点。
    无疑让朱棣心中十分在意。
    不为別的。
    他在应天府长大,身为皇子自然会频频见到这些朝中的大臣,就藩之后又在北平难免会和当地的官员產生交集和接触。
    他对於这些文官最大的感触就是——无论是中央朝廷的、还是省府州县地方上的,都滑溜!
    文人心思多,心眼子多,往往面上看著文质彬彬的样子,实际上谁也不知道他们心里藏著多少盘算。
    尤其是中央朝廷的高官,更是个个都是人精。
    可就不久之前在午门和傅友文、秦逵这六部尚书碰面的那一小会儿,隔著雨幕听他们隨口就是一副要肝脑涂地的架势……朱棣看不出来也听不出来一丝一毫的假!
    道衍和尚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刚刚的情形,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事情:“所以你是觉得这些满肚子心眼儿的文官,按理来说会在心里瞧不上当今这个小皇帝才对?”
    在道衍和尚面前。
    朱棣也没什么好隱瞒的,立刻便点了点头:
    “是!文人向来都高傲得很,一个两个表面谦逊,实际上心里都觉得自己才是最厉害、最有才情的人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自视甚高的人,甚至比蓝玉他们这些武人更难真正收服,毕竟武將只认拳头大的,文人的心思就复杂了。”
    “就算朱允熥现在手里掌握了神机营,掌握了那些神乎其神的“火銃”,这些文臣在面儿上不敢不服、不敢不敬他,可对於他这么一个在此之前都快被眾人给遗忘了的皇孙,又是一直靠著“那个人”给他筹谋一切……”
    “这些鼻孔朝天、眼高於顶的文人……心里是绝对不会真正对朱允熥敬畏臣服的!”
    这正是朱棣最觉得古怪的地方。
    他原以为在应天府这边,最多是那些以强弱论成败的武將、武人会真的就此臣服朱允熥这个皇帝。
    却从来没想过……
    不仅武將集团给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就连那些比泥鰍都滑溜的文臣……竟也对他们如此兢兢业业???
    以朱棣这么多年来接触这些人的经验来说:“这不合理,这很不合理……”
    朱棣双眼微眯,紧蹙眉头琢磨著这件事情里的怪异,但又始终没多少头绪。
    被朱棣这么一说。
    道衍和尚也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方才贫僧一心在琢磨那个人到底是如何提前这么久料算天机的,倒是的確忽略了这一点……”
    “殿下的思路的確是对的。”
    “如果说傅友文和秦逵这两个人只是在演,在拍马屁想要討好小皇帝……那他们这戏台子也摆得太长了,小皇帝人在乾清宫,他们在午门,演给谁看?”
    当朱棣把他的视线拉到了这处古怪上的时候,道衍和尚也立刻就开始琢磨分析起来:“由此可见,他们是真的在狗腿子!莫非仅仅因为对小皇帝背后那个人的忌惮,便能让他们诚恳至此?”
    说到这里,道衍和尚的语气里也不免带了几分不敢置信。
    站在这些朝臣的视角上,那是一个突然冒头出来当了皇帝的黄毛小子,以及一个藏头露尾躲在小皇帝背后操纵整个大明的人……他们越该不服气的!
    可事实却是相反。
    “……”
    朱棣和道衍和尚在房间里四目相对,沉默下来,脸上都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他们只知道这件事情很古怪,很不合理,可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古怪和不合理。
    一时之间,房间里只剩下外面传来的风声雨声,飘摇不定。和他们此刻乱成一团乱码的心绪一样,飘摇不定……
    只觉得这个应天府。
    哪儿哪儿都奇怪!
    好一会儿,朱棣才抬头看向道衍和尚,试探著猜测道:“难不成那个人还能蛊惑人心!?”
    朱棣想了好一会儿,最终在劈叉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毕竟我们不能以常理去衡量那个人。他能算到本王只在心里转过的念头,能提前半年吧预测气象天机……咱们就不能拿他来当人看,进一步讲,说不准他就还有蛊惑人心的能力。”
    这是朱棣觉得的,唯一可以解释的说法了。
    而有了前面两个示例在前,“蛊惑人心”这种离谱的能力,好像也就不那么离谱了。
    就连道衍和尚也反驳不了这个说法,只能紧锁眉头,目光凝沉地道:“这个对手……怎么越来越变態了!?”
    (叠甲:变態一词最早见於先秦典籍《荀子·君道》中:“並遇变態而不穷”,指事物情状发生变化。)
    此时,道衍和尚的心里,震撼是有的。
    但如果说老实话。
    道衍和尚这时候其实反而又多了几分释然和轻鬆——嗯,这个对手他就不是一个正常人!神仙也好、妖魔邪道也罢, 输给他不能怪贫僧,真不能怪贫僧!
    当然,朱棣却並不如此。
    而是面露愁容,有些担心了起来:“此人躲在朱允熥背后蛊惑人心,即便现在没什么问题,可他终究是个外人,长久下去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会不会让大明出问题?却是谁都未可知的事情了。”
    “这样一个人,谁能保证他会永远为朱允熥所用?”
    “但凡他突然有了什么別的心思,只要稍微动一动,或许都能令整个大明皇朝天翻地覆。”
    “凭他朱允熥一个黄毛小儿招架得住?”
    於朱棣而言,除了野心、除了覬覦自家好大侄儿的皇位、除了那胜负欲之外……他还和朱允熥一样姓“朱”,一样是驱逐韃虏找回汉人丟失了上百年尊严的,洪武皇帝的后人。
    况且此时他都已经算的是一败涂地了。
    爭算是没什么好爭的了。
    所以他不是以一个对手的身份忌惮朱允熥的军师,而是以一个皇族的身份,忌惮那个可怕的存在!
    但此刻。
    就是道衍和尚也只能一脸无奈地长嘆了一口气:“这些……都是说不准的事情。此人到底如何,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大概也只能亲眼见到他,才有明白探究的机会。”
    “好在。小皇帝虽然今日並没有召见王爷和贫僧,却也没有直接一道圣旨就处置了咱们,只单单把咱们囚禁在这燕王府里,这至少说明,小皇帝……或者说他背后那个军师,终究还是会召见王爷的。”
    “到那时候,便可一探究竟了。”
    说到这里,道衍和尚双眼微眯,眼里只剩下迫不及待的好奇——他就是万劫不復,也想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朱棣也只能急得在房间里焦躁地左右踱步,道:“也只有如此了,若此人真非善类,以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这天底下也没人能奈何的了他。”
    ……
    “轰隆隆隆隆——”
    夏日的雨水多,雷声也是最响亮的时候,电闪雷鸣中,雨似天河倾泻,砸在乾清宫的屋檐上。
    傅友文和秦逵一路左躲右避,穿过雨幕,总算是进了乾清宫,二人有些狼狈地齐齐拱手:“微臣傅友文/微臣秦逵,参见陛下。”
    这么著急就把人摇过来,朱允熥也立刻虚抬了下手:“免礼,冒雨而来,也是辛苦两位爱卿了。”
    虽说也是的確有紧要事情,但作为一个老板这么折腾牛马,多少也是有点不道德了。
    傅友文和秦逵顾不上淋湿的衣角和袖袍,立刻应声推辞了朱允熥的这句“辛苦”:
    “不敢说辛苦,陛下召见,定是有急事要事,微臣怎敢以一己之身耽搁了朝廷大事?”
    “不过些许风雨,陛下无需掛怀。”
    朱允熥这时候也没功夫再继续展现他的领导关怀,而是意有所指地道:“风雨……今日的风雨属实太大了些。”
    一路冒雨而来没工夫多想的傅友文和秦逵不由微微愣了一下——这么著急把他们喊来……聊风月?
    看到二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这件事情,朱允熥当下言简意賅,直截了当地道:“要发大水了。”
    “发……发大水? ”
    毕竟是一场刚开始下下来的雨,两人先是莫名其妙地懵了一下,隨后才反应过来面前的陛下到底在说啥:“陛下的意思是……这次的大雨会下成洪涝!?”
    而即便这场雨才刚开始下。
    已经在长期被朱允熥打脸的过程中,形成了思维惯性的傅友文和秦逵却丝毫没有怀疑朱允熥的说法,甚至肉眼可见地慌张了起来:“夏天发大水,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情……”
    已经在户部工作多年的傅友文条件反射地急道:“难办了,得赶紧筹措粮食!想办法解决水患逼出来的灾民流民!那些粮商最喜欢趁这时候加出天价!”
    也几乎在相同的时间,秦逵同样也发挥出了自己的职业素养:“得修河道河堤,得防洪抗洪!这洪涝一大了起来,哪儿哪儿都能堵、哪儿哪儿都能漏!”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脱口而出。
    但隨即。
    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件事……
    傅友文:“等等……我著啥急啊?我这小半年不是一直在按照陛下的吩咐,行事低调,少量多次从有屯粮的粮商手里购入粮食么?这小半年屯下来的粮食,够应对灾民流民了啊!”
    秦逵:“等等……我慌啥?从年初开始就在疏浚河道、加固河堤了!几百万石钱粮都投里头去了,今年就是雨下大了、下久了……也好处理多了!即便总有周全不到、力有不逮的地方,但大规模的决堤、积涝……基本是不会有的了。”
    他们从前遇到过洪涝,所以畏之如虎,也因为思维惯性上已经选择直接相信了朱允熥的说法,所以慌得一批。
    而他们一慌。
    便又突然发现。
    这一回,他们提前小半年就已经有条不紊地把以前那些焦头烂额的事情给干了个七七八八了!
    就这三两个呼吸的时间里。
    傅友文和秦逵脸上的表情就跟川剧变脸似的,一会儿慌张、一会儿害怕、一会儿著急……一会儿又如释重负、惊喜、庆幸、心有余悸……
    沉思片刻后。
    傅友文和秦逵皆是抬起头来。
    目光灼灼地盯著朱允熥,激动高呼道:“陛下!!”
    “难怪陛下没事儿就叮嘱微臣要屯粮,防的就是这一手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粮商这时候发国难財,趁机抬高粮价!”
    “难怪陛下年初时候力排眾议,也一定要给微臣拨下这三百万丟进河道里!原来竟是陛下已经料到有此一祸!那时候反倒是微臣等犯蠢,还非要劝陛下什么“三思而行”、“收回成命”,要是陛下真听了咱们这些人的话……那大明百姓才是真的要遭殃了……”
    他们自然不会忘记。
    这一切的推手正是自己眼前的开乾皇帝!!
    一念及此,傅友文和秦逵激动得呼吸急促,拱手道:“陛下高瞻远瞩!几乎避开了大明百姓的一场灾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