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后半夜，枪声才一点点淡下去。
天將亮未亮的时候，外头岗哨忽然急促地低喝了一声：“自己人！”
破庙里的人一下全衝到了门边。
最先衝进来的，是孙得胜。他头上的帽子没了，脸上全是黑灰，肩膀还掛著血，可人一进来就咧嘴笑：“打成了！”
他后头跟著七八个战士，个个狼狈不堪，有的背著伤员，有的搀著同伴。再往后，李云龙、张大彪、魏和尚也都回来了。和尚左臂缠著块布，渗著血，嘴里却还骂骂咧咧：“那帮狗娘养的，差点让俺在河滩上栽个跟头。”
眾人七手八脚把人接进庙里。赵刚也从另一侧快步赶来，先扫了一眼人数，脸色立刻沉了几分：“还有人呢？”
李云龙喘著粗气，脸上全是烟燻过的黑印子：“后头。二排掩护撤退，还没到。”
一句话，庙里的气氛顿时绷住了。
原来夜里行动一开始极顺。侦察班先摸掉了白石口外围两个暗哨，爆破组紧接著炸开盐仓后墙，六十多號人像刀子一样扎了进去。仓里偽军果然没什么硬骨头，头两轮手榴弹一响，先乱了半边。几个鬼子兵和一个军曹仗著机枪负隅顽抗，被魏和尚带人从侧墙翻进去近距离压了。
问题出在点火之后。
盐仓里存的东西比他们预估的还多，除了弹药箱、引信、信號器材，竟还有两桶汽油和几箱照明弹。爆破手一点，火势躥得太快，连他们自己都差点没来得及撤。更糟的是，电话线虽然剪了，可鬼子在河滩另一头还藏著一队巡逻骑兵。火光一起，那队骑兵立刻折回来，边打边吹哨，把附近炮楼和卡子全惊动了。
李云龙当机立断，让一排、侦察班护著缴获的几样重要器材先撤，自己和二排断后。双方在白石口南边河滩狠狠干了两阵……他话刚出口，忽然顿住，皱眉骂了一句，改口道：“狠狠干”三个字险些蹦出来，他烦躁地啐了一口，接著道，“狠狠干”不行，狠狠干……他脸色一僵。
庙里眾人都愣了。
李云龙自己也怔了一下，隨即抬手抹了把脸，咬牙道：“河滩上狠狠干不成，算了，狠狠干——”
他越想绕开，越觉得彆扭，索性一巴掌拍在门框上：“河滩上狠狠干”三个字就是不该说，他硬生生改了口，“河滩上狠狠干不对，河滩上狠狠干……”
赵刚一把按住他：“你歇口气，先说后面。”
李云龙闷哼一声，终於把话顺过来：“后头追兵咬得紧，二排长陈山带了十来个人，卡在老柳坡给我们顶了一阵。要不是他们，咱们回不来这么多人。”
他说完，庙里静得落针可闻。
苏勇却只觉得心里一沉。
陈山那个名字，他有印象。是个话不多、眼神很硬的汉子，前两天还在炭窑外帮著搬弹药箱，见著他时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如今听这意思，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天色已经透亮，最后一拨人才撤回来。
回来的人只有六个。
二排长陈山是被背回来的，胸口中了两枪，人早没气了。跟著他的十多个战士，只回来了五个，还有两个一身是血，刚进庙门就昏死过去。
没人说话。
李云龙站在庙门外，背对著眾人，肩膀绷得像铁。
赵刚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却只是摆摆手，半晌没动。
苏勇远远看著地上躺著的陈山，胸口像压了块石头。白石口打下来了，盐仓烧了，大批弹药和器材也毁了，可代价同样摆在眼前，冷得扎人。
中午前，部队继续转移。
这一次谁都不再兴奋地谈白石口的火有多大，也没人再说鬼子会气成什么样。战士们沉默地抬著牺牲的同志，一步一步走在山路上。风吹过山坳，吹得担架上的白布角微微颤动。
转过午后，前头的消息才陆续传来。
白石口那场火，的確把鬼子烧疼了。
据潜伏在马家集的眼线回报，天一亮，平安县城就炸了锅。鬼子宪兵队长亲自带队去了白石口，看到烧成黑架子的盐仓和满地残骸，当场摔了军刀鞘。马家集、二道沟、黑山铺三个据点同时出兵，四下搜剿，连几个平日里缩在炮楼不敢露头的偽军队长都被逼著领人出来。
更要命的是，那本射表册和一部还没烧坏的野战电话机，已经安全带了出来。
旅部若拿到这些东西，绝对是大功一件。
消息传开后，队伍里的士气总算一点点回来了。可陈山他们的牺牲，仍像一道阴影压在人心头。
当天傍晚，部队在一片松林后暂时扎营。
这里比之前安全些，四周都是高坡，能藏人，也便於放哨。炊事班架起锅，熬了一锅稠粥，难得还加了几把从老乡家换来的山豆子。李云龙让人把陈山他们安置在松林边上，亲自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更黑了几分。
苏勇的担架被放在一棵老松下，卫生员重新给他换药。伤口比昨夜又肿了些，不过好在没化脓。卫生员边包扎边嘟囔：“你这命算硬的。好生养半个月，兴许还能赶上下一仗。”
苏勇没接话，只偏头看著营地里来回走动的人影。
忽然，一个战士急匆匆跑来，冲李云龙报告：“团长，北边哨子抓了个生面孔！”
“什么人？”
“看著像个货郎，挑著担子，说是走山路迷了。可他裤脚上沾的不是咱这儿的红土，是白石口河滩那边的灰泥，问话时眼神还躲。”
李云龙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带过来。”
没一会儿，人被押来了。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著旧棉袄，鬍子拉碴，肩上挑著个空担子，乍一看还真像个走村串寨的小贩。可他一见这阵仗，腿都软了，嘴里直喊冤。
李云龙蹲在他跟前，也不废话：“从哪儿来？”
“黑、黑山铺。”
“到哪儿去？”
“去……去北边换点山货。”
“你一个货郎，往打仗的山里钻？”李云龙冷笑，“活腻了？”
那汉子额头上汗直冒：“俺也去不知道八路在这儿啊，俺也去真是迷路……”
“迷路能迷到咱哨子后头去？”张大彪上去就是一脚，把人踹得趴在地上，“老实说！”
汉子嚇得脸色发白，可嘴还是硬，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赵刚看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前，从那人的空担子里翻了翻，翻出一包碎盐和半块油纸。油纸摊开，里头竟裹著一小截铜线和一枚很新的电池。
营地里的人神色顿时变了。
这东西，货郎用不上。
李云龙眼里寒光一闪：“还装？”
那人嘴唇哆嗦了几下，终於绷不住了，瘫在地上哭嚎起来：“俺也去是被逼的！俺也去真是被逼的！马家集那帮皇协军抓了俺也去兄弟，说要俺也去进山送信，找著八路行踪就回去报，不去就打死俺兄弟……”
“送什么信？报给谁？”赵刚厉声问。
那人抽噎著，把话断断续续抖了出来。
原来白石口一炸，鬼子和偽军当即断定附近有八路主力活动，可一时又摸不准方向。马家集的偽军队长为了邀功，连夜撒出不少地痞、货郎、樵夫、放羊汉子进山探路。这汉子就是其中之一。他身上的铜线和电池，是用来在约定地点掛信號的，一旦发现八路较大队伍，就把铜线缠到树上，连上电池，夜里便有微弱灯光，好让后头搜山的人找方向。
听完之后，营地里一片骂声。
张大彪啐道：“这帮狗腿子倒学聪明了。”
赵刚眉头皱得很深：“这说明鬼子已经开始撒网了。咱们再往北走，未必安稳。”
李云龙却没骂，只盯著那汉子看了半晌，忽然问：“你兄弟真在马家集？”
“真在！俺也去不敢瞎说啊长官……俺也去是苦命人，俺也去……”
“行了。”李云龙打断他，站起身来，眼里忽然冒出一点凶光，“既然他们撒网，那老子就给他网里塞块石头。”
赵刚看向他：“你想干什么？”
李云龙嘴角一咧：“马家集。”
天將亮未亮的时候，外头岗哨忽然急促地低喝了一声：“自己人！”
破庙里的人一下全衝到了门边。
最先衝进来的，是孙得胜。他头上的帽子没了，脸上全是黑灰，肩膀还掛著血，可人一进来就咧嘴笑：“打成了！”
他后头跟著七八个战士，个个狼狈不堪，有的背著伤员，有的搀著同伴。再往后，李云龙、张大彪、魏和尚也都回来了。和尚左臂缠著块布，渗著血，嘴里却还骂骂咧咧：“那帮狗娘养的，差点让俺在河滩上栽个跟头。”
眾人七手八脚把人接进庙里。赵刚也从另一侧快步赶来，先扫了一眼人数，脸色立刻沉了几分：“还有人呢？”
李云龙喘著粗气，脸上全是烟燻过的黑印子：“后头。二排掩护撤退，还没到。”
一句话，庙里的气氛顿时绷住了。
原来夜里行动一开始极顺。侦察班先摸掉了白石口外围两个暗哨，爆破组紧接著炸开盐仓后墙，六十多號人像刀子一样扎了进去。仓里偽军果然没什么硬骨头，头两轮手榴弹一响，先乱了半边。几个鬼子兵和一个军曹仗著机枪负隅顽抗，被魏和尚带人从侧墙翻进去近距离压了。
问题出在点火之后。
盐仓里存的东西比他们预估的还多，除了弹药箱、引信、信號器材，竟还有两桶汽油和几箱照明弹。爆破手一点，火势躥得太快，连他们自己都差点没来得及撤。更糟的是，电话线虽然剪了，可鬼子在河滩另一头还藏著一队巡逻骑兵。火光一起，那队骑兵立刻折回来，边打边吹哨，把附近炮楼和卡子全惊动了。
李云龙当机立断，让一排、侦察班护著缴获的几样重要器材先撤，自己和二排断后。双方在白石口南边河滩狠狠干了两阵……他话刚出口，忽然顿住，皱眉骂了一句，改口道：“狠狠干”三个字险些蹦出来，他烦躁地啐了一口，接著道，“狠狠干”不行，狠狠干……他脸色一僵。
庙里眾人都愣了。
李云龙自己也怔了一下，隨即抬手抹了把脸，咬牙道：“河滩上狠狠干不成，算了，狠狠干——”
他越想绕开，越觉得彆扭，索性一巴掌拍在门框上：“河滩上狠狠干”三个字就是不该说，他硬生生改了口，“河滩上狠狠干不对，河滩上狠狠干……”
赵刚一把按住他：“你歇口气，先说后面。”
李云龙闷哼一声，终於把话顺过来：“后头追兵咬得紧，二排长陈山带了十来个人，卡在老柳坡给我们顶了一阵。要不是他们，咱们回不来这么多人。”
他说完，庙里静得落针可闻。
苏勇却只觉得心里一沉。
陈山那个名字，他有印象。是个话不多、眼神很硬的汉子，前两天还在炭窑外帮著搬弹药箱，见著他时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如今听这意思，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天色已经透亮，最后一拨人才撤回来。
回来的人只有六个。
二排长陈山是被背回来的，胸口中了两枪，人早没气了。跟著他的十多个战士，只回来了五个，还有两个一身是血，刚进庙门就昏死过去。
没人说话。
李云龙站在庙门外，背对著眾人，肩膀绷得像铁。
赵刚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却只是摆摆手，半晌没动。
苏勇远远看著地上躺著的陈山，胸口像压了块石头。白石口打下来了，盐仓烧了，大批弹药和器材也毁了，可代价同样摆在眼前，冷得扎人。
中午前，部队继续转移。
这一次谁都不再兴奋地谈白石口的火有多大，也没人再说鬼子会气成什么样。战士们沉默地抬著牺牲的同志，一步一步走在山路上。风吹过山坳，吹得担架上的白布角微微颤动。
转过午后，前头的消息才陆续传来。
白石口那场火，的確把鬼子烧疼了。
据潜伏在马家集的眼线回报，天一亮，平安县城就炸了锅。鬼子宪兵队长亲自带队去了白石口，看到烧成黑架子的盐仓和满地残骸，当场摔了军刀鞘。马家集、二道沟、黑山铺三个据点同时出兵，四下搜剿，连几个平日里缩在炮楼不敢露头的偽军队长都被逼著领人出来。
更要命的是，那本射表册和一部还没烧坏的野战电话机，已经安全带了出来。
旅部若拿到这些东西，绝对是大功一件。
消息传开后，队伍里的士气总算一点点回来了。可陈山他们的牺牲，仍像一道阴影压在人心头。
当天傍晚，部队在一片松林后暂时扎营。
这里比之前安全些，四周都是高坡，能藏人，也便於放哨。炊事班架起锅，熬了一锅稠粥，难得还加了几把从老乡家换来的山豆子。李云龙让人把陈山他们安置在松林边上，亲自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更黑了几分。
苏勇的担架被放在一棵老松下，卫生员重新给他换药。伤口比昨夜又肿了些，不过好在没化脓。卫生员边包扎边嘟囔：“你这命算硬的。好生养半个月，兴许还能赶上下一仗。”
苏勇没接话，只偏头看著营地里来回走动的人影。
忽然，一个战士急匆匆跑来，冲李云龙报告：“团长，北边哨子抓了个生面孔！”
“什么人？”
“看著像个货郎，挑著担子，说是走山路迷了。可他裤脚上沾的不是咱这儿的红土，是白石口河滩那边的灰泥，问话时眼神还躲。”
李云龙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带过来。”
没一会儿，人被押来了。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著旧棉袄，鬍子拉碴，肩上挑著个空担子，乍一看还真像个走村串寨的小贩。可他一见这阵仗，腿都软了，嘴里直喊冤。
李云龙蹲在他跟前，也不废话：“从哪儿来？”
“黑、黑山铺。”
“到哪儿去？”
“去……去北边换点山货。”
“你一个货郎，往打仗的山里钻？”李云龙冷笑，“活腻了？”
那汉子额头上汗直冒：“俺也去不知道八路在这儿啊，俺也去真是迷路……”
“迷路能迷到咱哨子后头去？”张大彪上去就是一脚，把人踹得趴在地上，“老实说！”
汉子嚇得脸色发白，可嘴还是硬，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赵刚看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前，从那人的空担子里翻了翻，翻出一包碎盐和半块油纸。油纸摊开，里头竟裹著一小截铜线和一枚很新的电池。
营地里的人神色顿时变了。
这东西，货郎用不上。
李云龙眼里寒光一闪：“还装？”
那人嘴唇哆嗦了几下，终於绷不住了，瘫在地上哭嚎起来：“俺也去是被逼的！俺也去真是被逼的！马家集那帮皇协军抓了俺也去兄弟，说要俺也去进山送信，找著八路行踪就回去报，不去就打死俺兄弟……”
“送什么信？报给谁？”赵刚厉声问。
那人抽噎著，把话断断续续抖了出来。
原来白石口一炸，鬼子和偽军当即断定附近有八路主力活动，可一时又摸不准方向。马家集的偽军队长为了邀功，连夜撒出不少地痞、货郎、樵夫、放羊汉子进山探路。这汉子就是其中之一。他身上的铜线和电池，是用来在约定地点掛信號的，一旦发现八路较大队伍，就把铜线缠到树上，连上电池，夜里便有微弱灯光，好让后头搜山的人找方向。
听完之后，营地里一片骂声。
张大彪啐道：“这帮狗腿子倒学聪明了。”
赵刚眉头皱得很深：“这说明鬼子已经开始撒网了。咱们再往北走，未必安稳。”
李云龙却没骂，只盯著那汉子看了半晌，忽然问：“你兄弟真在马家集？”
“真在！俺也去不敢瞎说啊长官……俺也去是苦命人，俺也去……”
“行了。”李云龙打断他，站起身来，眼里忽然冒出一点凶光，“既然他们撒网，那老子就给他网里塞块石头。”
赵刚看向他：“你想干什么？”
李云龙嘴角一咧：“马家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