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森睦子站在前桥昴座电影院的贵宾休息区。
    这里的视野很好,通过深色的玻璃幕墙,可以俯瞰整个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
    作为经营企划部部长,她很少有这种閒暇时光。
    今天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必须要陪一位从东京来的重要合作伙伴的夫人。
    对方对基努里维斯的脸有著近乎狂热的迷恋。
    电影散场了。
    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放映厅的出口涌出来。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中森睦子眯起了眼睛。
    是桐生君。
    他正和一个年轻女孩走在一起。
    那女孩围著红色的围巾,一脸羞涩,看起来就像是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或者是刚步入社会的职场新人。
    而上周在草津温泉的奈良屋。
    自己明明亲眼看到桐生和介是和一个气质冷艷的短髮美女在一起的。
    这才过了几天?
    他就换人了?
    而且还是这种一看就很好骗的小女生?
    “怎么了,中森桑?”
    坐在对面的大山夫人,注意到了她的异样,顺著视线看去。
    “看到熟人了?”
    “不是,只是认错人了。”
    中森睦子转过身,端起桌上的红茶,喝了一口。
    二股,意思是,脚踏两条船。
    桐生君,原来和姐姐一样,都是玩弄別人感情的坏傢伙。
    最差劲了!
    楼下大厅的人流一直在往外走。
    “阿嚏!”
    桐生和介突然打了个喷嚏,伸手揉了揉鼻子。
    有人在骂他。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难道说,是今川织发现他在和西园寺弥奈看电影了么?
    不能吧。
    那个女人应该对这种娱乐活动不感兴趣,大概率正在分秒必爭地挣钱才对。
    她今天有台髖关节置换的手术,这会儿,甚至於可能还在手术台上没下来。
    “桐生医生,感冒了吗?”
    西园寺弥奈立刻紧张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脖子上的红色围巾解下来。
    “我不冷的,这个给你。”
    “不用。”
    桐生和介摆了摆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只是鼻子有点痒。”
    “哦……好的。”
    西园寺弥奈重新把围巾掖好。
    两人並肩走在商店街的人行道上。
    二月的晚风,带著属於北关东特有的乾燥和寒冷,扑面而来。
    晚上十点十分。
    大部分的店铺都已经关门了。
    只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一些还在坚持的居酒屋亮著灯。
    “那个……”
    西园寺弥奈低头看著路面,脚下的小皮鞋踩得噠噠响。
    “电影……很好看呢。”
    她试图找个话题。
    “嗯,还可以。”
    桐生和介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好莱坞的製作成本很高,里面的巴士炸掉的时候,特效做得很逼真。”
    “是啊!当时我都嚇了一跳!”
    西园寺弥奈用力地点了点头,似乎找到了共鸣。
    “还有最后地铁衝出地面的那一幕,虽然知道男主角肯定不会死,但还是忍不住捏了一把汗。”她说著,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桐生和介的侧脸。
    在路灯的映照下,他的脸颊轮廓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有距离感。
    “桐生医生。”
    “嗯?”
    “谢谢您今天陪我来看电影。”
    西园寺弥奈深呼吸一口,鼓起勇气说道。
    “既然是感谢,那不请我吃点东西?”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她那略显拘谨的模样,开了个玩笑。
    西园寺弥奈愣了一下。
    似乎是没有想到会是他会这么说。
    “可,可以吗?”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有些慌乱,又有些惊喜的表情。
    光是两张电影票,她就已经把这个月的零花钱预支了不少。
    如果是要去很贵的地方……
    钱包里剩下的那几张千门纸幣,肯定是不够了。
    “当然可以,正好想吃点关东煮。”
    桐生和介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家罗森便利店。
    西园寺弥奈眨了眨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
    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便利店?
    关东煮?
    桐生医生可是刚上了电视的国民医生,是坐在高级餐厅里,切著牛排喝红酒的人。
    也会想吃这种平民的东西啊。
    “怎么,不愿意?”
    桐生和介看著她发呆的样子,笑著问了一句。
    “愿意!当然愿意!”
    西园寺弥奈赶紧拚命点头。
    便利店的话,她请得起,而且还可以加很多好吃的料!
    “走吧。”
    桐生和介率先迈开步子。
    他这人对吃的並不挑剔,给龙虾不嫌腥,给泡麵也不嫌素,主打一个来者不拒。
    派遣社员的工资本来就低,还要给家里寄钱。
    如果真让西园寺弥奈请什么高级大餐,估计她下半个月就只能吃白饭拌酱油了。
    罗森便利店里。
    店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在整理货架上的杂誌。
    收银台旁边的关东煮锅里,热气腾腾。
    大根、魔芋、鱼饼、牛筋……各种食材在深色的汤汁里翻滚。
    “欢迎光临!”
    店员放下手中的《周刊少年jump》,走了过来。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桐生和介拿了一个大號的纸杯,指了指锅里煮得最入味的几样东西。
    “好的!”
    店员熟练地用夹子夹起。
    桐生和介转头问道:“你要什么?”
    西园寺弥奈正站在杂誌架旁边,眼睛在看著一本主妇之友,赶紧跑了过来。
    “我……我要一块萝卜就好了。”
    “只要萝卜?”
    桐生和介挑了挑眉。
    “嗯,我不饿。”
    西园寺弥奈小声说道,手不自觉地按在钱包上。
    “那就给她来一块萝卜,再加两串牛筋,两块鱼饼,还有两个煮鸡蛋。”
    桐生和介直接对店员说道。
    “啊?不,不用这么多……”
    西园寺弥奈想要阻止。
    牛筋很贵的,一串要一百二十门呢。
    “吃不完我帮你吃。”
    桐生和介一句话堵住了她的嘴。
    “那一共是八百六十门。”
    店员报出了价格。
    西园寺弥奈赶紧掏出钱包,数出硬幣和纸幣,递了过去。
    还好,不到一千门。
    两人端著热腾腾的关东煮,走出了便利店。
    店里倒是有用餐区,但那里有一群染著黄毛的不良少年正在抽菸,也就作罢。
    桐生和介指了指路边的一个木质长椅。
    “去那里吧。”
    “好。”
    热气在冬夜的空气中升腾。
    桐生和介用竹籤插起一块煮得软烂的萝卜,咬了一口。
    “好吃。”
    “嗯!”
    西园寺弥奈也咬了一口炸鱼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正在进食的仓鼠。
    她抬头看著桐生和介。
    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他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个人,真的很好看。
    在电视里,隔著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时候,好看。
    在路边站在,吃关东煮的时候,也很好看。
    “桐生医生。”
    “嗯?”
    桐生和介转过头看著她。
    “那个……”
    西园寺弥奈低著头,看著纸杯里漂浮的葱花。
    “您……最近很忙吧?”
    “还行,主要是刚升了专修医,事情比较杂。”
    桐生和介隨口回答道。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那些记者都说您是神之手,是很厉害的医生。”
    “媒体瞎吹的,別信。”
    桐生和介对此倒是很清醒。
    “过几天热度下去了,就没人记得我是谁了。”
    “才不会呢!”
    西园寺弥奈反驳道,语气有些激动。
    “大家都记得的!”
    “在地震里被你救过的人,肯定一辈子都会记得您的!”
    “我也会记得!”
    “大家都说您是国民医生,是群马的骄傲。”
    “甚至连我们那个討厌的吉野系长,都在跟別人说认识您。”
    说到吉野系长的时候,她撇了撇嘴。
    “行行行,那就记得。”
    桐生和介笑了笑,也没继续反驳。
    两人继续吃著东西。
    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扫过两人的脸庞。
    很快,纸杯里的东西就见底了。
    桐生和介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將空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回去了。”
    西园寺弥奈也赶紧把杯子扔掉,跟了上去。
    回公寓的路並不远。
    走过两条街道,再拐个弯,就能看到那栋熟悉的破旧小楼。
    这是一栋昭和时代的廉价公寓。
    没有任何安保措施,隔音效果也很差,甚至还能听到二楼里一对夫妻吵架的声音。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上楼梯。
    啪。
    桐生和介拍了一下手。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亮了301和302两扇紧挨著的房门。
    “那个……”
    西园寺弥奈站在301室的门口,手里捏著钥匙。
    她转过身,欲言又止。
    “怎么了?”
    桐生和介停下动作,看著她。
    “钥匙又插反了?”
    “不,不是的!”
    西园寺弥奈连忙摇头,脸有点红。
    那是第一次见面时的糗事了,没想到桐生医生还记得。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桐生医生。”
    “嗯。”
    “您……现在已经是很有名的医生了。”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所以呢?”
    “所以……”
    西园寺弥奈抬起头,轻轻地咬著薄唇,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失落。
    “所以,您是不是……”
    “是不是很快就会搬走了?”
    “搬去有电梯的、有保安的、很高级的公寓?”
    说著说著,她就把头低了下去。
    她不想让桐生医生走。
    但她又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让他留下。
    这里是廉价公寓,不仅隔音差,还没有电梯,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像蒸笼。
    像桐生医生这样的人,应该去住那种带自动门的高级公寓才对。
    如果他搬走了………
    自己以后,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再也不能在楼道里偶遇,再也不能给他送那些其实並不算多好吃的零食,再也不能像今天这样,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了。
    以后……
    恐怕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吧。
    桐生和介看著她。
    怪不得呢。
    怪不得这位社恐內向的邻居,会鼓起全部的勇气,去买了电影票。
    原来是觉得他要走了。
    原来是在道別。
    桐生和介把钥匙收了起来,走上前两步,把手放在她的头上,使劲地揉了两下。
    “別多想了,我不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