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斯特林与你们同在(二合一)
    1940年6月4日,9:30,弗尔內中心城区,圣尼古拉斯教堂地下酒窖。
    皮靴踩在积水的石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这里是冷溪近卫团第1营的指挥所,新任指挥官,亚瑟·斯特林的战前会议室。
    几盏煤油灯掛在湿漉漉的砖墙上,昏黄的灯光在剥落的圣像壁画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亚瑟大步走到那张由三个橡木酒桶拼成的临时作战桌前。他隨手把那顶还在滴水的钢盔扔在旁边,从腰间拔出那把沾著乾涸血跡的刺刀,狠狠地插在了地图上的一点。
    那一刀下去,力道之大,直接刺穿了地图纸,扎进了橡木桶盖里。
    “都围过来。”
    亚瑟的声音在低矮的酒窖里迴荡,冷硬而又杀气腾腾:“伦敦的船票我已经退了。现在,我们只有一条路能回家。”
    围在桌边的军官们神情各异。
    站在左侧的是诺福克团的赖德少校。
    这位营长紧紧地盯著亚瑟,眼神复杂:那是一个已经在等待处决的死囚,突然被塞了一把上膛的手枪时才会有的感激和虔诚一赖德心里很清楚,这份恩情是用命换的。如果不是这位斯特林少爷把他从地狱门口拽回来,他这会儿早就成了党卫军路边沟渠里的一具无名尸体,连块裹尸布都混不上。
    站在右侧的是让娜中尉——她是原法军第一集团军的通讯官,也是现斯特林突击群的“全能余孽”。她既能修好该死的古董电台,也能把几十吨重的坦克开得飞起。
    此刻,她正用一块比手还脏的抹布狠狠擦拭著指缝里的黑机油。那身法军制服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活像是刚从煤堆里滚了几圈爬出来的。
    这种严重的仪表违纪,如果是放在平时的冷溪近卫团,足以让他的上级指挥官当场脑溢血。但在这种时候,那层厚厚的油污,却是比勋章更可靠的通行证—一因为她不仅能让电台和友军通上话,还能让坦克碾碎德国人的骨头。
    而在亚瑟身后,像尊雕像一样矗立著的,是冷溪近卫团二营的军士长麦克塔维什。他抱著那支保养得鋥亮的汤普森衝锋鎗,站在自家少爷身后,只要有人对自家少爷发出质疑,他不介意把对方拉出去餵狗。
    “看看这张地图。”
    亚瑟转动刀柄,刀锋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指向了弗尔內北部的第3
    號公路与伊泽尔河故道的交叉口。
    “半小时前,侦察兵报告,德军第1装甲师的一支先头部队正在向这个方向运动。大概有一个加强装甲营的兵力,配备了三號和四號坦克。”
    听到“装甲营”三个字,赖德少校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长官,我们————我们只有一门反坦克炮。”赖德的声音有些乾涩,“那些博斯反坦克枪打打装甲车还行,对付四號坦克简直就是灾难。”
    “我知道。”
    亚瑟抬起头,显然早就想好了对策:“所以我们不跟他们拼正面。我们要给德国人设一个局。
    他拔出刺刀,然后用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l”型。
    “赖德少校。”
    “到!”赖德下意识地立正。
    “你的人负责这块区域—铁砧”。”亚瑟指向了公路正面的废墟带,“我要你带著那两千名溃兵,依託被炸毁的堤坝和路边的建筑,构筑一道防线。”
    “听著,这道防线不需要太坚固,但必须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亚瑟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的那个路口:“我要你把所有的布伦机枪和迫击炮都架在显眼的位置,不要吝嗇弹药,把动静闹大。让他们以为我们在这里部署了一个整编营的主力。
    他抬起头,紧紧盯著赖德:“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在这个路口,死死地顶住德国步兵的正面衝击,至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赖德看著地图上那个死亡路口,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长官,可是————在没有任何重武器的情况下,面对一个装甲营的衝击,这————”
    “这很难,甚至是自杀。不过好在那条路並不太適合坦克通行,他们最多远距离给你来两炮,你真正要面对的是那些德国步兵。”
    亚瑟冷冷地打断了他,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余地:“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你们是诱饵,也是那块必须硬得崩掉德国人牙齿的骨头。”
    亚瑟的目光转向了另一边,语气缓和了一些:“让娜。”
    “在。”让娜扔掉抹布,双手撑在酒桶边缘。
    “你带著姑娘们”去这里。”亚瑟的刀尖滑向了公路右侧那片被標註为深绿色的区域一那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下面是齐膝深的烂泥地。
    “装甲突击群作为重锤”。利用大雨和灌木丛的掩护,推进到距离公路300
    米的位置。”
    “德国人很傲慢。当他们发现正面有一块硬骨头,而侧翼看起来是一片无人防守的沼泽时,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试图包抄。”
    亚瑟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等他们的坦克陷进烂泥里,把脆弱的侧装甲暴露出来的时候————他们会发现泥地里还有一群同行。”
    “然后你就带著那六辆沙漠皇后”和两辆復仇者”衝出去。在这个距离上,我要你把他们的屎都打出来。”
    让娜看了一眼地图,吹了一声口哨:“侧面300米?这个距离,玛蒂尔达的2
    磅炮能把那群汉斯的三號坦克像开罐头一样捅穿。”
    “至於我和麦克塔维什。”
    亚瑟收起刺刀,整理了一下衣领:“我们將带领冷溪近卫团的一营和斯特林突击群,作为手术刀”。我们会在让娜身后跟隨坦克突击,负责清理那些试图爬出来的德国坦克手,或者任何试图用炸药包靠近坦克的步兵。”
    战术部署完毕。
    並没有什么激昂的宣誓。亚瑟环视了一圈眾人,最后说了一句:“先生们,还有女士。海军部的船已经走了。现在,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踩著德国人的尸体走过去。”
    “行动。”
    09:45,弗尔內北区防线·第3工兵连阵地。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顺著钢盔的边缘流进脖子里,带走体温,也带走勇气。
    赖德少校站在半截坍塌的墙壁后,看著眼前这群被他从各个角落里收拢起来的士兵。
    他们太惨了。
    这群人来自第一军的各个被打散的单位:有苏格兰高地团的步枪手,有后勤部队的司机,甚至还有几个丟了炮的炮兵。他们浑身是泥,眼神空洞,像是一群等待屠宰的牲口,缩在满是积水的战壕里瑟瑟发抖。
    他们知道德国人来了,也知道他们要被拉去填线了。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明显,那是履带碾压大地的声音。
    “长官,我们要死在这里了,是吗?”一个二等兵抱著一把李—恩菲尔德步枪,抬头看著赖德,声音哽咽。
    赖德少校张了张嘴。
    按照他以前在诺福克团的脾气,他可能会说几句“为了国王”之类的废话。
    但在这种时候,那种话比狗屎还不如。
    他想起了刚才在那间酒窖里,亚瑟看他的眼神。
    他们得像钉子一样钉在阵地上,把德国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
    “听著!”
    赖德突然跳上一块断裂的混凝土板,任由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並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那种语气里的某种东西让周围的士兵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为什么我们还在这个鬼地方?为什么那些將军都跑了,我们还要在这里餵蚊子?”
    士兵们沉默著,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那是对士兵们这种埋怨情绪的认同。
    “刚才,就在半小时前。”
    赖德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身后那个方向:“伦敦海军部把电话打到了这里。他们派了一艘专门的快艇,要接我们的指挥官——斯特林少校回英国。”
    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士兵们的眼神更加黯淡了。果然,贵族老爷总是先走的。
    “但是!”
    赖德猛地拔高了声音:“他拒绝了!”
    骚动瞬间停止了。几千双眼睛死死地盯著赖德。
    “斯特林少校拔断了电话线,砸了无线电。他对海军部说:除非我的士兵都能拿到船票,否则我哪也不去!”
    “现在,他就在后面。就在那座教堂里。他和我们在一起。”
    赖德看著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眼睛,那是希望重新点燃的火光。
    他知道,这时候,在这里,不需要什么爱国主义,只需要让他们知道,老大没跑。
    “兄弟们,少校把他的命压在了这张桌子上。他没把我们当垃圾扔掉。”
    赖德拔出韦伯利左轮手枪,咔噠一声打开击锤,指著前方那片迷雾笼罩的公路:“现在,德国人想来拿我们的命。但既然斯特林少校都没走,那这帮德国佬也別想过去!”
    “守住这里二十分钟!只要二十分钟!少校向我保证,他会带著坦克来救我们!”
    “告诉那群德国杂种,这里是弗尔內!不是他们的后花园!!”
    “吼!!”
    反正他们这群人早就烂命一条。
    这里面有来自苏格兰高地的牧羊人,有东伦敦贫民窟的小偷,也有威尔斯的矿工。既然都没地儿去了,既然海军部的船都开走了,既然现在有个带头的—
    而且还是个肯把命压在赌桌上的伯爵家的少爷一那他们也只能这样了。
    回应的吼声虽然听起来稀稀拉拉、参差不齐,完全没有冷溪近卫团那种阅兵式的整齐划一,甚至还夹杂著各种奇怪的乡下口音。
    但那种死气沉沉的、像是待宰羔羊般的绝望感,倒是消失了不少。
    这群从各个溃败部队里拼凑出来的乌合之眾,重新握紧了手中沾满泥浆的武器。
    既然当不了逃兵,那就当个疯子。
    那一双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终於开始有了狼一样的杀气。
    教堂后广场·临时坦克停泊点。
    这里没有热血沸腾的口號,只有刺鼻的柴油味、电焊的火花声和金属碰撞的鏗鏘声。
    让娜正站在那辆巨大的“復仇者”號坦克前。
    在她面前,站著32名从工兵连里挑选出来的临时坦克手。他们以前可能只是开卡车或者是修拖拉机的,现在却要驾驶这些几十吨重的钢铁怪兽。
    “都给我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让娜手里拿著一把巨大的扳手,像个暴躁的监工一样来回踱步。
    她指了指那些停在雨中、涂著荒谬淡黄色迷彩的玛蒂尔达坦克。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这身顏色很蠢,该死的,我也觉得蠢。但在泥地里,只要能杀人,涂成粉红色都行。”
    “为了让你们不在烂泥里打滑,我们的工兵小伙子们在每一节履带板上都焊了两根钢筋作为防滑齿。”
    让娜走到一辆坦克的履带旁,用扳手狠狠地敲了敲那新焊上去的钢齿:“这是保命的东西。但它也有个毛病—一如果你们敢像开卡车一样猛踩油门,这些钢齿就会把路面像切蛋糕一样切碎,然后你们就会陷进去,变成德国人的固定靶。”
    她转过身,眼神凌厉地扫视著每一个驾驶员:“所以,保持二档!稳住油门!把这玩意儿当成你们的老婆一样温柔地开!
    谁要是敢把变速箱齿轮给我磨坏了,不需要德国人动手,老娘先用这把扳手敲碎他的脑袋!”
    隨后,她看向那些炮手:“还有你们。我们没有高爆弹,只有2磅穿甲弹。所以別想著炸步兵。”
    让娜拍了拍那厚重的铸造炮塔,声音低沉了下来,带著对机械的绝对信任:“记住一件事:你们开的是玛蒂尔达。它的正面装甲有78毫米。”
    “在这个距离上,德国人的37炮奈何不了我们的皇后”。只要別把脆弱的屁股露给人家操,你们就是无敌的。”
    “这是少校给你们弄来的最好的乌龟壳。別把它开成了棺材。”
    “上车!启动引擎!让这些“沙漠皇后”听听弗兰德斯的雨声!”
    “嗡——轰隆隆——
    ”
    十六台aec柴油发动机同时发出了咆哮。黑烟冲天而起,钢铁巨兽们在震颤中甦醒,那股力量感足以让任何怀疑论者闭嘴。
    09:55am圣尼古拉斯教堂·正厅。
    教堂里很安静。
    哪怕外面已经是暴雨倾盆、引擎轰鸣,但在这座拥有三百年歷史的哥德式建筑內部,依然保持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肃穆。
    四百名冷溪近卫团的士兵整齐地列队在长椅之间。
    他们不需要动员。
    从那不勒斯到敦刻尔克,这群人一路杀过来,早已不需要任何语言来鼓舞士气。他们身上的军服虽然破旧,但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他们手中的李—恩菲尔德步枪虽然枪托磨损,但枪机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这就是“nullisecundus”(举世无双)的含义。
    亚瑟站在祭坛前,身后是破碎的彩色玻璃窗。
    麦克塔维什军士长站在他身侧,正在给自己的汤普森衝锋鎗尝试更换一个新的弹鼓,他得確保这玩意儿在更换的时候不会出现任何差错。咔噠一声,清脆悦耳。
    亚瑟並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些面孔。
    有些人脸上还缠著绷带,有些人因为寒冷而脸色发青,但那四百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绝对的服从与肃静。
    那是属於皇家禁卫军的眼神一但现在,他们属於亚瑟了。
    自从亚瑟当著这些人拔断了那根电话线后,这支部队的性质就变了。他们不再仅仅是国王的卫队,他们是亚瑟·斯特林的近卫军。
    “检查装备。”
    亚瑟没有多余的废话。
    “哗啦。”
    整齐划一的动作。四百人同时拉动枪栓,检查弹仓,然后关上保险。动作標准得就像是在白金汉宫门前换岗。
    “很好。”
    亚瑟並没有立刻开始演讲,而是掏出了他的韦伯利左轮,那是指挥官的权杖。
    他先是慢条斯理地將那把手枪的一颗颗子弹退出来,擦拭乾净,然后再一颗颗压进去。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教堂里迴荡。
    亚瑟头也不抬。
    “远征军总司令部撤走了。”
    “第一军司令部也撤走了。就连第一旅的指挥部,都不在了。”
    他猛地合上弹巢,抬起头:“但我,亚瑟·斯特林,依然就站在这里!”
    他向前跨了一步,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不跟你们说什么为了帝国”。那种漂亮话是留给舰队街那群躲在防空洞里的报纸编辑写的。”
    “我们留下来,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縹緲的口號。我们留下来,是因为我们帽徽上的那颗八角星,是因为我们是冷溪近卫团。
    亚瑟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低吼:“我们这支部队,从1650年建军那天起,就没有学会把后背留给敌人的习惯,更没有学会像条丧家犬一样,夹著尾巴挤上別人的船逃跑。”
    他抬起手,指了指教堂厚重大门外那风雨飘摇的世界:“德军第1装甲师就在外面。他们觉得自己贏定了。在他们眼里,英国人都是一群只会喝下午茶、一踢屁股就会跪地求饶的软蛋。”
    亚瑟的目光像刀锋一样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最后停留在正前方:“现在,我们要出去告诉这群德国佬,他们错得有多离谱。”
    “我们要跟著那几辆坦克衝进雨里。把每一个试图靠近的德国兵肠子挑出来,把每一辆印著铁十字的卡车烧成灰。”
    “这可能会很脏,很累,甚至会死很多人。”
    亚瑟顿了一下,嘴角那抹標誌性的、带著贵族式傲慢与疯狂的微笑再次浮现:“但听好了,先生们。今晚,我们要在尼乌波特吃晚餐。我请客。”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麦克塔维什。”
    “在,长官。”那位像花岗岩一样的苏格兰大鬍子军士长立正,浑身的杀气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吹哨。”
    “嗶——!!!”
    尖锐、急促的哨声瞬间刺破了教堂內那凝固的空气,也唤醒了这头沉睡的战爭野兽。
    “全体都有!上刺刀!”
    “咔——嚓!”
    四百把寒光闪闪的刺刀在同一秒出鞘,卡在枪口上。
    那一瞬间,教堂內仿佛闪过了一道冷冽的雷霆,那股森然的寒光,甚至比教堂窗外划破阴霾的闪电还要刺眼。
    亚瑟举起手枪,指向大门:“斯特林突击群——前进!”
    10:15,弗尔內以北2公里,第3號公路泥沼区。
    如果说地狱有形態,那么对於装甲兵来说,地狱一定是用烂泥做的。
    弗里德里希·冯·齐策维茨少校(major friedrichvon zitzewitz)此刻正坐在他的三號坦克的指挥塔边缘,单片眼镜后的那只眼睛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厌恶。
    作为德军第1装甲师第2装甲团第1营的营长,这位普鲁士容克贵族本应坐在洁净宽的指挥部里,或者像在乾燥坚硬的波兰平原上那样指挥他的钢铁洪流。
    但现在?
    他感觉自己正指挥著一群在粪坑里打滚的犀牛。
    “前进!保持队形!別停下!”
    齐策维茨大声咆哮,但回应他的只有引擎痛苦的嘶吼声和履带空转的刺耳尖啸。
    这群该死的英国人。
    齐策维茨不得不承认,这群撤退的英国佬虽然看起来狼狈,但下起手来是真狠。
    他看著地图上那条泛滥的伊泽尔河,心里很清楚,现在的烂泥还只是“开胃菜”。
    英国人工兵炸毁了弗尔內附近的內河堤坝,导致河水漫灌。但这还在可控范围內,仅仅是將平原变成了沼泽。
    齐策维茨真正后怕的是更北面的尼乌波特—一那里扼守著伊泽尔河通往北海的入海口水闸。如果那群疯子在那里也塞上几吨tnt,把主水闸给炸了————
    那就不是烂泥的问题了。
    那是真正的大西洋海水倒灌。数百万吨的狂暴海水会瞬间吞没整个低地平原,到时候,別说他这几辆可怜的坦克,就算是整个第1装甲师的火炮,也会像冲马桶一样被直接卷进英吉利海峡餵鱼。
    他在內心祈祷,第二装甲师的人赶紧占领那里吧。
    但即便只是河水倒灌和连日来的暴雨,也已经足够致命了。
    这片原本平坦开阔、最適合装甲突击的弗尔內平原,此刻成为了装甲兵的坟墓。
    古德里安將军引以为傲的速度?
    去他妈的速度。
    看著那些在泥浆里空转履带、发出濒死惨叫的钢铁巨兽,齐策维茨绝望地想著:现在第1装甲师这支第三帝国的精锐机械化部队,其行军速度甚至比不上拿破崙时代的步兵方阵。
    齐策维茨看著前方那辆正在泥坑里挣扎的四號坦克。那辆重达20吨的钢铁巨兽因为履带过窄,压强过大,每前进一米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它的引擎因为长时间低档位高负荷运转,正在喷出滚滚黑烟,冷却水的温度表恐怕已经顶到了红线。
    整个装甲纵队像是一条断了的蛇,在这片灰黑色的泥浆里痛苦地扭动著,留下一道道深得令人绝望的车辙。
    “长官,我想他们是想把这里变成第二个凡尔登。”
    副官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无奈:“这群该死的岛民,他们知道在运动战里打不过我们,所以想把我们拖进烂泥里,让士兵们用刺刀和工兵铲互殴,真是群野蛮人。”
    齐策维茨冷哼了一声,扶正了单片眼镜,目光投向前方那片在大雨中若隱若现的废墟。
    “那就成全他们。”
    他冷冷地说道:“野蛮人只配死在泥里。命令全营,战斗队形!侦察兵报告前方只有一群拿著步枪的叫花子。碾碎他们,今晚我们在弗尔內市政厅喝香檳。”
    10:30,赖德少校的防线,“铁砧”阵地。
    战斗是在毫无徵兆的情况下爆发的。
    当德军的第一发75毫米高爆弹落在路边的沙袋工事上时,赖德少校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隨著爆炸声移位了。
    “隱蔽!隱蔽!”
    他趴在满是积水的战壕里,声嘶力竭地大吼。
    即使在泥泞中行动迟缓,德国人的装甲部队依然展现出了令人窒息的压迫力o
    德国人並不傻。
    齐策维茨很清楚,在这种连靴子都能吸住的鬼地方摆出宽大的攻击正面等於自杀—一公路两翼那看起来平坦的烂泥地,会瞬间吃掉所有试图越野机动的重型车辆。
    他所谓的攻击队型並不是惯用的那种气势如虹、排山倒海般的宽大楔形衝击阵列。
    相反,他摩下的十几辆三號和四號坦克排成了一字长蛇阵,像是一条谨慎的、灰色的钢铁蟒蛇,死死地贴著那条唯一的、路基还算坚硬的主干道,蜿蜒前行。
    虽然队形拥挤,但这丝毫没有减弱它们的致死率。
    作为前导车的四號坦克一边缓慢推进,一边转动炮塔。同轴的mg34机枪和车体机枪同时喷吐火舌,疯狂地收割著任何暴露在掩体外的活体生物。
    它们的目標很明確:利用这条脆弱的公路,把自己当成移动的钢铁盾牌,將身后那些脆弱的步兵,护送到距离英军防线儘可能近的位置。
    红色的曳光弹在雨幕中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打得砖石碎屑横飞。
    然而,当德军推进到距离防线四百米处时,进攻的节奏突然被打断了。
    排头那辆涂著深灰色涂装的四號坦克猛地一震,它的引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尾部喷出的黑烟几乎遮蔽了雨幕,但那两条履带除了捲起漫天的黑泥浆外,车身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该死!停下!全都停下!”
    车长惊恐的吼声在德军通讯频道里炸响。
    这里已经不再是路,而是吞噬钢铁的流沙。
    隨著头车陷入泥潭,后方的坦克被迫紧急剎车。指挥官很快意识到,再往前走,所有的坦克都会变成这片烂泥地的战利品。
    “装甲兵停止前进!原地提供火力压制!”
    “步兵!前进!把那些英国佬从老鼠洞里挖出来!”
    隨著命令下达,那些原本躲在坦克庞大身躯后方的德军步兵不得不离开了钢铁的庇护。
    大批穿著灰绿色橡胶雨衣的德军步兵涌了出来。他们弯著腰,靴子踩在齐膝深的泥水里,虽然失去了坦克的移动掩护,但他们的动作依然精准得令赖德感到了寒意。
    身后的坦克变成了固定的机枪碉堡,密集的弹雨压得英军抬不起头。而这些步兵则利用这火力间隙,熟练地交替掩护前进,手中的毛瑟98k步枪和mp40衝锋鎗像点名一样,精准地射杀著每一个敢於露头的英军士兵。
    赖德少校苦心经营的防线,在接触的第一分钟就濒临崩溃。
    他们太惨了。
    这2000名溃兵手里几乎没有任何重武器。他们唯一的反坦克手段,就是那几个勇敢的工兵抱著集束手雷,试图在枪林弹雨中爬近坦克。
    但大多数人都在半路上就被机枪撕碎了。
    “长官!顶不住了!左翼那个排全完了!”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滚进战壕,喊道。
    他下意识地就想问亚瑟怎么办,但话到嘴边才发现,那位斯特林少爷已经不在身边了。
    赖德少校握著韦伯利左轮手枪的手在剧烈颤抖。他看著周围那些在泥水中惨叫的士兵,看著那些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
    撤退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滋长。
    但他想起了亚瑟临走时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信任—仿佛確信他这块“铁砧”一定能崩掉德国人的牙齿。
    “不准撤!”
    赖德少校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一个试图向后爬的士兵,红著眼睛吼道:“只要顶住二十分钟!斯特林少校说过,只要二十分钟!我们就贏了!”
    “把所有的手雷都扔出去!哪怕是用牙咬,也要给我死死咬住这群德国佬!
    ”
    “去把那门炮给我推上来,快!”
    10:45,德军进攻锋线。
    齐策维茨少校在指挥塔里看著前方的战况,不屑地冷笑。
    果然是一群乌合之眾。
    虽然这群英国人抵抗得很顽强,但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垂死挣扎。他们甚至连一门像样的反坦克炮都没有,只能用那些可笑的玻璃瓶子往坦克上扔火。
    “他们只是在拖延时间,掩护主力撤退。”
    齐策维茨做出了判断。
    话音刚落,就在那辆领头的四號坦克陷在泥坑里、还在试图倒车脱困的时候,齐策维茨i就看到十几名浑身是泥的英军士兵突然从路边的瓦砾堆里冲了出来。
    如果只是士兵的话还好,齐策维茨甚至都不会多关注一眼。
    但可惜,他们硬生生地推著一门带有防盾的火炮。
    ordnanceqf2—pounder——2磅速射反坦克炮!
    齐策维茨的瞳孔猛地收缩。
    “该死!是反坦克炮!是英国佬的反坦克炮!”
    齐策维茨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握著望远镜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还没等他喊出“隱蔽”,那门火炮的炮口制退器就喷出了一团白烟。
    “砰!”
    那不是榴弹爆炸时的沉闷轰鸣,而是高初速穿甲弹特有的、如同鞭子抽打空气般的死亡啸叫。
    晚上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