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起床號撕裂了三班宿舍的寂静。
    新兵们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从床上弹起。
    宿舍里一片兵荒马乱,脸盆碰撞,脚步杂乱。
    白铁军却是个例外。
    他慢悠悠坐起身,舒展双臂,筋骨拉伸发出一串清脆的爆响。
    昨夜极限加练残留的酸痛感,竟已消退大半。
    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充盈在四肢百骸。
    所有人都在和自己的被子殊死搏斗,拍、打、压、捏,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唯独白铁军,好整以暇地站在床尾。
    他审视著那床军绿色的被子,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將诞生的艺术品。
    “老白,你发什么愣?伍班副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
    旁边的甘小寧急得满头大汗,正把被子当成仇人一样往床板上猛摔。
    “莫慌。”
    白铁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跟它,正在进行灵魂沟通。”
    话音未落,他的双手抚上了被面。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暴力的按压。
    他的手指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在被面上轻巧地滑过。
    手腕翻转,摺叠,切压。
    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一种无法言说的韵律感。
    那床原本鬆软臃肿的棉被,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又像是绝对的臣服。
    棉花纤维被迅速压实,內部的空气被均匀而彻底地挤出。
    一道道笔直的稜线,凭空生成。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却又清晰无比。
    不过半分钟。
    一床稜角锋利如刀削,表面平整如镜面,线条笔直得能当尺子用的“豆腐块”,稳稳地立在了床头。
    它就那么立著,周身散发著一股“谁与爭锋”的孤高气场。
    甘小寧手里的被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张著嘴,忘了合上。
    宿舍里嘈杂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钉在白铁军那床被子上。
    史今大步走过来,围著那床被子转了一圈,眼神里满是压不住的惊奇。
    他伸手摸了摸那锋利的稜角,又用指节在平滑的被面上弹了弹。
    “梆、梆。”
    是实心的闷响。
    “你小子……”史今看著白铁军,憋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藏得够深啊。”
    “报告班长!昨晚梦里周公教的,一学就会!”白铁军一脸严肃地胡说八道。
    史今嘴角狠狠一抽,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终究没再多问。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沉重的脚步。
    伍六一背著手,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宿舍里来回扫射,所到之处,人人自危。
    他先是毫不留情地揪出几个新兵的毛病,被子太软,毛巾歪了,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眾人心头。
    然后,他走到了白铁军的床前。
    伍六一的脚步,停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床堪称完美的“豆腐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没说话,只是绕著床铺走了一圈。
    又一圈。
    他伸出手,用指关节用力敲了敲被面。
    梆!梆!
    他又俯下身,视线与床沿齐平,检查被子与床头板之间是否留有缝隙。
    严丝合缝。
    他站起身,目光转向床下的脸盆和鞋子。
    脸盆鋥亮,角度分毫不差。
    作训鞋的鞋尖,精准地对齐了床沿的一条木纹。
    伍六一的呼吸,微微有些乱了。
    他不信邪,单膝跪地,把脑袋探进床底,仔细检查。
    没有一根头髮。
    没有一丝灰尘。
    整个三班宿舍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伍六一在那进行著“考古式”的检查。
    白铁军站在队列里,目不斜视,眼角的余光却饶有兴致地欣赏著伍六一那张越来越黑的脸。
    终於,伍六一站了起来。
    他没再看被子和床铺,而是將目光锁定在了床头柜的洗漱杯上。
    杯子,乾净。
    牙膏,从尾部往前挤,符合规范。
    牙刷……
    伍六一的眼睛猛地亮了,像是沙漠里看见了绿洲。
    他找到了!
    他猛地一指,声音因为压抑著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
    “白铁军!”
    “到!”白铁军一个立正,声音洪亮,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懵懂。
    “条令条例规定,牙刷刷毛必须朝上放置!”
    伍六一的声音里透著一股终於抓住把柄的狂喜。
    “你的牙刷毛,为什么没朝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牙刷上。
    它確实是刷头朝下,插在杯子里。
    这在新兵连的內务检查里,绝对算个毛病。
    伍六一挺直了胸膛,等待著白铁军的辩解或认错。
    然而,白铁军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先是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隨即满脸痛心疾首。
    他向前一步,对著那根牙刷,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报告副班长!”
    他的声音充满了沉痛和自责。
    “是我错了!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连队,更对不起您对我无微不至的教诲!”
    伍六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套给整懵了。
    “我……我昨晚睡前,刚对我的牙刷进行了严肃的思想批评教育!”
    白铁军义正辞严地继续表演。
    “我命令它,必须头朝上,时刻保持昂扬的战斗姿態!谁知道它思想觉悟这么低,组织纪律性这么差,居然趁我睡著,偷偷调转了方向!”
    “这是严重的个人主义、自由主义!”
    “我请求组织给我一个机会!”白铁军猛地转向伍六一,“我今天一定对它进行一场触及灵魂的整风运动!保证让它明天抬起头来,重新做『刷』!”
    “噗——”
    队列里,不知是谁第一个破了功。
    笑声如同瘟疫,瞬间传染开来。
    压抑的嗤笑声此起彼伏,好几个新兵把脸憋得通红,肩膀抖得像筛糠。
    伍六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黑到红,再从红到紫。
    最后定格成一种五彩斑斕的酱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发现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跟一根牙刷较劲?
    他要是真这么干了,他自己就成了全连最大的笑话。
    最终,伍六一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滚回去!”
    说完,他看也不看白铁军,转身迈著僵硬的步伐,快步走出了宿舍。
    那背影,仓皇得近乎落荒而逃。
    整个宿舍,终於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鬨笑。
    史今走到白铁军身边,想板著脸训他,可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无辜样,怎么也绷不住,最后只能无奈地摇著头,自己都笑了出来。
    白铁军对著班长嘿嘿一笑,悄悄比了个“v”字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