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大礼堂。
    红色的五角星在主席台的正上方,熠熠生辉。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来自全师各个单位的军官。
    前几排的肩膀上,將星闪烁。
    空气里,流动著一种严肃到近乎凝固的气氛。
    “惊雷-2003”师级实兵对抗演习復盘总结大会,正式开始。
    会议的前半段,波澜不惊,一切都和以往的总结会大同小异。
    导演部通报演习进程,蓝军旅长萧远山作检討,红方702团团长王庆瑞作经验介绍。
    萧远山的发言很短,承认了战术判断失误,但字里行间都透著一股不甘。
    他將失败归结为对红方“非常规作战手段”的预估不足。
    並且,他建议在今后的演习规则中,必须对“网络攻击”的界定,做出更明確的规范。
    话里话外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我不是输在战术上,是你们不讲规矩。
    这位天之骄子,心里憋著火。
    轮到王庆瑞,他一反常態,姿態放得极低。
    他先是高度肯定了蓝军强大的电子战能力,给702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介绍702团如何在逆境中“发扬我军优良传统,各自为战,英勇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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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发言稿写得天衣无缝,把胜利归功於集体,绝口不提白铁军的名字。
    直到最后,他才像刚想起来一样,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在这次演习中,我团钢七连在信息通联方面,进行了一些小小的、有益的探索。”
    “下面,我们想请参与这次探索的一位基层战士代表,来谈谈他个人的一点不成熟的看法。”
    说完,王庆瑞便稳稳坐下,端起了茶杯。
    一瞬间,全场数百道目光,如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聚焦在台下第一排的角落。
    那里,坐著一个穿著普通士兵常服的上等兵。
    他就是白铁军。
    在几百名军官,其中不乏將官的注视下,这个年轻的士兵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迈开步子。
    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他脸上没有任何紧张和侷促,那份从容,不像要去面对全师的领导,倒像要去连队的炊事班打饭。
    台下,高城死死攥著拳头,手心里全是湿滑的汗。
    他比白铁军自己还要紧张。
    王庆瑞则靠在椅子上,嘴角掛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很想看看,自己放出去的这匹野马,会给这满屋子的“老脑筋”,带来何等剧烈的衝击。
    白铁军走到发言席后,伸手將麦克风向下压了压,调整到適合自己的高度。
    他没有带任何稿件。
    “报告各位首长,战友们,我是702团钢七连上等兵,白铁军。”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团长让我来谈谈不成熟的看法,那我就隨便聊几句。说得不对的地方,首长们隨时打断我。”
    这开场白,让不少军官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一个兵,在这种场合,也太“隨便”了。
    “这次演习,我们三班的任务是渗透到蓝军后方,当『眼睛』。说白了,就是搞侦察。”
    “我们用了一套自己捣鼓的小玩意儿,叫『鳶』。成本不高,技术也原始,就是几架带摄像头的破无人机,配一个能收图像的平板电脑。”
    “靠这双『天眼』,我们运气不错,发现了蓝军的装甲营,给炮营报了个坐標,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白铁军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场扭转战局的炮火覆盖,只是出门捡了二百块钱。
    台下的军官们面面相覷。
    就这么简单?
    “后来,蓝军不乐意了,派了他们的宝贝疙瘩来找我们麻烦。那支部队確实厉害,我们差点就被人家包了饺子。”
    “被逼得没办法,我就想,正经打,肯定打不过。那就掀桌子吧。”
    “反正我们这套『鳶』系统,连工带料不到三百块,报废了不心疼。但蓝军那套指挥系统,听说值好几千万。要是能把它一起带走,咱就不亏。”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於是,我就启动了我们技术顾问沐云昭博士,提前预设的一个程序。这个程序,我们內部叫它『数据大蛋糕』。”
    “原理很简单,就是把一堆没用的垃圾数据,打扮成香喷喷的核心情报,勾著对方来偷。”
    “一旦对方的伺服器开始下载这个『蛋糕』,它就会在对方的系统里疯狂自我复製和膨胀,直到把对方的伺服器……活活撑死。”
    “噗——”
    台下,终於有年轻的参谋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小子,是来讲单口相声的吗?
    把一场惊心动魄的信息战,说成了一笔“划算的买卖”,还用上了“撑死”这么生动的词。
    就连主席台正中,那位一直神情严肃的师长,嘴角也难以察觉地牵动了一下。
    他饶有兴致地看著台上的白铁军,抬手示意他继续。
    白铁军的神色,第一次认真了起来。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炫耀我们占了多大便宜。我是想说一个我自己的想法。”
    “未来的战爭,可能不完全是高精尖武器的对决。尤其对我们这种底子还比较薄的部队,拿自己的短处去硬碰人家的长处,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我们得学会『不讲道理』!”
    这五个字掷地有声。
    “什么叫『不讲道理』?就是不按你的规则玩。”
    “你花几千万搞了套全频段监听系统,想把我的通讯全都掐死。那行,我不用无线电了,我训练一万只信鸽,绑上u盘给你扔情报,行不行?”
    “你用最先进的反辐射飞弹,想敲掉我的雷达。那好,我在阵地周围摆上一百个微波炉,全都打开,让你打!你打不打?”
    “你打,一枚飞弹几十上百万,换我一个几百块的微波炉,你亏到姥姥家了。你不打,万一里面真藏著我的火控雷达呢?”
    “我的核心思想就一句话!”
    白铁军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用我的『脑力』,去消耗你的『算力』!”
    “用我无穷无尽的『烂招』,去拖垮你那金贵的『高科技』!”
    “这,就叫穷人的核武器!”
    话音落下,整个礼堂,万籟俱寂。
    所有人都被他这套惊世骇俗的理论给震得头皮发麻。
    用信鸽扔u盘?用微波炉当诱饵?
    这听起来,简直就是街头无赖打群架的招数!
    可仔细一想,却又觉得……他娘的太有道理了!
    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跳出技术的框架,用思维的维度,去进行降维打击!
    高城在台下听得是热血沸关,他死死咬著牙,才没让自己站起来为白铁军吶喊。
    王庆瑞则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那热气,都遮不住他眼里的得意。
    他知道,白铁军这番话,已经在这些师里领导的心中,引爆了一颗真正的炸弹。
    良久。
    主席台上的师长,缓缓地、一下一下地鼓起了掌。
    掌声初始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很快,台下所有军官,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都跟著鼓起了掌。
    掌声从稀疏到热烈,最终匯成雷鸣,经久不息。
    他们看向台上那个年轻士兵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和怀疑。
    是震惊,是佩服,更是一种看到了未来的兴奋!
    掌声停歇。
    师长拿起了话筒,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铁军同志。”
    他第一次,郑重地用了“同志”这个称呼。
    “你说的很好。你的想法,听起来很『野』,但对我们触动很大!我们的军队,就需要你这样敢於胡思乱想的年轻人!”
    师长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白铁军身上。
    “不过,光有『歪理』还不行。你这个兵,有灵性,但还需要更系统的学习和深造来打磨。”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参谋长。
    “今年的国防科技大学,还有陆军指挥学院,保送名额还有没有?”
    参谋长一怔,赶紧回答:“报告师长,名额是有的,但预选和考核都已经结束了……”
    “那就给他增加一个!”
    师长一锤定音!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白铁军身上,眼神里满是欣赏和烈火般的期许。
    “把他送到全军最好的学校去!用最先进的理论,去灌溉他的头脑!”
    “我倒要看看,他这颗『野路子』的种子,在最肥沃的土壤里,究竟能长成一棵什么样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