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一辆掛著特殊牌照的越野车,悄无声息的停在了师侦营的营门口。
    车门打开。
    一个穿著a大队作训服的军官跳了下来,然后转身从后座上,扶下来一个人。
    站在不远处的白铁军和史今,看到那个人的瞬间,呼吸都停住了。
    那还是许三多吗?
    他穿著一身崭新的常服,可笔挺的军装掛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两颊深深的陷了下去,眼窝下面是浓重的青黑色。
    他的眼神空洞,里面没有光,也没有任何情绪,整个人呆呆的,动作十分机械。
    他手里死死攥著一个看不出顏色和形状的布包,那是他从新兵连就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
    a大队的军官跟哨兵办完手续,走到白铁军面前,敬了个礼。
    “白连长,人我送到了。”
    “袁中校交代,让我们直接把他交给您。”
    白铁军回了个礼,目光却一直落在许三多身上。
    “辛苦了。路上…他还好吧?”
    “不太好。”
    军官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话里带著无奈。
    “一路上没说过一句话,也不吃不喝,就那么坐著。”
    “我们劝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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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铁军心里一沉。
    史今已经快步走了过去,他蹲在许三多面前,声音还和以前一样温和。
    “三多,还认识我吗?”
    “我是史今,你班长。”
    许三多的眼珠机械的动了一下,扫了史今一眼,但目光没有任何焦点,很快又散开了。
    他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微弱的气流。
    “三多,回家了,到钢七连了。”史今试图去拉他的手,想传递一点温度过去。
    就在史今的手触碰到他的瞬间,许三多猛的缩了回去。
    他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满是戒备和恐惧。
    史今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嚇了一跳,手僵在了半空。
    白铁军走上前,拍了拍史今的肩膀,让他让开。
    他看著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许三多,心里五味杂陈。这才离开多久,那个骨子里倔强的兵,怎么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袁朗,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行了,別在这儿杵著了。”
    白铁军开口了,语气和平时一样,带著点不耐烦,像在训一个犯错的兵。
    “咱们钢七连可不是收容所。”
    “走,跟我去连部,把你的情况说清楚。要是说不清楚,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史今一听就急了:“铁军,你怎么能这么说?”
    白铁军没理他,一双眼睛就那么直直的盯著许三多。
    他知道,对现在这种状態的许三多,温和的劝说根本没用。
    他必须用最直接,甚至最粗暴的方式,去刺激他。
    听到白铁军这毫不客气的话,许三多的身体竟然停止了颤抖。
    他缓缓的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总算有了一点活人的神采。
    “走吧。”白铁军转身就走,十分乾脆。
    许三多迟疑了几秒,脚下没动。
    最后,他还是迈开了步子,默默的跟在了白铁军身后。
    史今看著这诡异的一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满心担忧的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侦察一连,许三多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甘小寧、马驰这些老三班的兵都围了过来,可当他们看到许三多那副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的几天,许三多在一连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每天就是坐在宿舍的马扎上,抱著那个破布包,从天亮坐到天黑。
    给他饭,他就吃两口;不给他,他也不要。
    史今想尽了办法,跟他聊天,给他讲以前在钢七连的故事,可许三多一点反应都没有。
    伍六一甚至想用他那套“数据化暴君”的方法,强行拉他去训练,但被白铁军拦住了。
    “他现在精神垮了,你把他拉到训练场上,除了让他受伤,不会有任何用处。”白铁军对伍六一说。
    “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废了?”伍六一急得直跳脚。
    白铁军沉默了。
    他的“政工心语”技能告诉他,许三多的问题,根源在於一种深度的自我否定和恐惧。
    这道心理防线异常坚固,外力很难打破。
    这天,高城把白铁军和史今叫到了办公室。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高城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我有个想法。”
    高城把他的计划说了一遍。
    他打算带许三多去一趟五班的驻训场,让他亲眼看看,当初和他一起从草原五班出来的成才,现在是什么样子。
    “营长,这能行吗?我怕刺激到他。”史今有些担忧。
    “不刺激他,他这辈子就完了!”高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总得让他出去面对现实!他不是觉得自己没用吗?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有用,什么叫没用!”
    白铁军在一旁听著,没有说话。
    他知道高城的法子很险,是一剂猛药。
    但眼下,这或许是唯一的办法了。
    第二天,训练完毕的师侦营,集体绕道到红三连五班驻训场修整。
    高城的指挥车,载著白铁军、史今,还有像个木偶一样的许三多,一路顛簸,来到了那个荒凉的草原五班驻训场。
    远远的,他们就看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
    成才正在进行狙击训练。
    举枪、瞄准、击发,动作乾脆利落,眼神专注而锐利。
    他整个人充满了自信和力量。
    看到他们来了,成才收起枪,跑了过来,敬了个礼:“营长!连长!班长!”
    许三多没有下车。高城不停的挤兑成才,车里的许三多开始哭泣。
    高城指著成才,对车里的许三多说:“看到没有?这就是成才,你最好的朋友。你们俩,一个锅里搅马勺出来的兵。他现在,是全团最好的狙击手之一。”
    “那你呢?”
    “许三多,你告诉我,你现在算什么?”
    缩在车里的许三多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他低著头,不敢看外面。
    “你算个什么东西!”
    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对得起谁?对得起史今吗?他为了你,差点连这身军装都脱了!”
    “你对得起钢七连吗?”
    “『不拋弃,不放弃』,你就是这么不放弃自己的?”
    高城的每一句话,都让许三多痛苦万分。
    许三多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他抱著头蹲了下去,喉咙里发出被压抑的痛苦呜咽。
    史今看不下去了,想去车里扶他,却被白铁军一把拉住了。
    “让他自己走出来,自己站起来。”白铁军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
    所有人都看著那辆指挥车。
    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大家的衣服猎猎作响。
    就在大家以为他要彻底崩溃的时候,白铁军走了过去,上车后也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他没有说那些大道理,只是用一种聊家常的语气,懒洋洋的开口了。
    “许三多,我问你个事儿。”
    “你还记不记得,在新兵连的时候,你连正步都走不好,顺拐,全连都笑话你。”
    许三多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投弹,差点把手榴弹扔自己脚底下,把全班嚇得屁滚尿流。”
    “还有你第一次搞武装越野,跑不动,是我和班长,一人一边架著你,才没让你掉队。”
    白铁军一件一件的数著许三多的“糗事”,史今和高城都听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孬兵』,是个废物。”
    “你自己也这么觉得,对吧?”白铁军话锋一转。
    许三多慢慢的抬起头,用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著白铁军。
    白铁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但是,你这个『孬兵』,后来干了什么?”
    “你在那个鸟不拉屎的五班,一个人,修了一条路。”
    “你做了四百四十四个腹部绕槓,比我这个『天才』还多三个。”
    “你在演习里,一个人,硬是把高城这个营长给活捉了。”
    “这些事,你都忘了吗?”
    “你不是废物,许三多。从来都不是。”白铁军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他开启了“政工心语”技能,眼前的许三多,在他看来是一个被浓重黑色雾气包裹的、蜷缩著的光团。
    白铁军的每一句话,都精准的剥离著那层黑雾。
    “你觉得自己犯了错,一个不可饶恕的错,所以你觉得你不配穿这身军装,不配当一个兵了,对不对?”
    这句话,直接捅破了许三多心中最坚固的防线。
    他的眼泪,终於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他张著嘴,发出了来到钢七连后的第一声嘶吼,那声音里是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痛苦、委屈和迷茫。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白铁军拍了拍他的背。
    “钢七连的兵,可以流血,可以流泪,但绝不能趴下。”
    “趴下了,也得给老子站起来!”
    “想想你爹,想想史今班长,想想钢七连!你欠他们的,还没还完呢!”
    “你想当逃兵吗?”
    “不……”
    许三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不想当逃兵,就给老子站起来!像个爷们一样!”白铁军吼道。
    许三多用手背胡乱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撑著地,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他看著高城,看著史今,看著成才,最后看著白铁军,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敬了一个歪歪扭扭,却异常郑重的军礼。
    高城看著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红,他猛的转过身去,不想让人看到他的失態。
    史今再也忍不住,走过去,紧紧的抱住了许三多,泣不成声。
    白铁军站在一旁,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那个许三多,终於要回来了。
    他不知道许三多在a大队到底经歷了什么,袁朗不说,他也不打算问。
    他只知道。
    钢七连的兵,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