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儿……”
    “有,米饭吗?”
    林晓的声音並不大。
    在这座流光溢彩,连空气都浸透著奢靡与香水味的凡尔赛宫镜厅,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然而,整个大厅,却在这一瞬间,死寂。
    时间並未凝固。
    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顿在了那一帧。
    一位公爵夫人举杯的手悬在半空,红唇微张。
    无数对准林晓的相机镜头后,记者的手指僵在了快门上。
    衣香鬢影,觥筹交错的盛景,变成了一幅诡异的静止画。
    米饭?
    他在说什么?
    在这样一场匯聚了法兰西数百年烹飪艺术结晶的顶级盛宴上。
    在布列塔尼的深海蓝龙虾,佩里戈尔的顶级黑松露,夏洛莱的最强牛柳面前。
    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他居然,只要一碗米饭?
    奥古斯特·古斯塔脸上那標誌性的,优雅混杂著傲慢的微笑,寸寸碎裂。
    他那双总是带著审视感的蓝色眼眸里,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身后,那十几位代表著法餐巔峰,胸前掛满米其林星徽的顶级主厨,脸上的轻蔑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只剩下荒谬与错愕。
    他们预想过林晓的千百种反应。
    他或许会被这凡尔赛宫的阵仗震慑到说不出话。
    或许会故作镇定,强行点评,然后暴露出他对高级料理的无知与浅薄。
    他们甚至准备好了,应对林晓拿出他那套东方“戏法”来班门弄斧的预案。
    他们有无数种后手,来碾压这个年轻人的任何一种挑衅。
    唯独没有想到。
    林晓的回应,会是如此的……朴实。
    以及,如此的,极致羞辱。
    “林先生。”
    奥古斯特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变得乾涩而紧绷。
    “你在,开玩笑吗?”
    一股滚烫的怒火,灼烧著他的胸膛,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正在不受控制地发烫。
    米饭!
    对於他们这些自詡为美食贵族的法兰西厨师而言,那是什么?
    那是最低等的果腹之物。
    是只有在遥远的东方,那些贫瘠落后的国度,才会被端上餐桌的廉价碳水化合物。
    而现在,林晓,当著全欧洲顶级名流与媒体的面,彻底无视了他们倾尽心血准备的所有顶级菜餚。
    他只要一碗米饭。
    这不是挑衅。
    这是宣言。
    这是当著全世界的面,抡圆了手臂,狠狠抽在整个法兰西餐饮界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林哥,你……”
    竺佳雨也彻底蒙了,她精致的小脸瞬间失了血色,下意识想上前说些什么。
    她觉得林晓这次,玩脱了。
    林晓却只是抬了抬手,一个微小的动作,便让她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脸色已经涨成猪肝色的奥古斯特,笑容依旧云淡风轻。
    “我从不开玩笑。”
    “尤其,在食物面前。”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在银盘上堆砌得如同珠宝的菜餚。
    “你们的菜,太『满』了。”
    林晓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太多的技巧。”
    “太多的装饰。”
    “太多的香料。”
    “它们看起来,很漂亮,也很昂贵。”
    “但,它们唯独缺少了一样东西。”
    林晓的声音平静,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剥开了法餐华丽浮夸的外衣,直抵其苍白的內核。
    “烟火气。”
    “美食的本质,是填饱肚子,是抚慰人心。”
    “而不是掛在墙上,供人观赏的艺术品。”
    “所以,我只想吃点最简单的东西。”
    “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就够了。”
    这番话,让奥古斯特的脸色,由酱紫转为铁青。
    他高傲的心臟剧烈地搏动著,愤怒的血液直衝头顶。
    好。
    好一个烟火气!
    好一个抚慰人心!
    他奥古斯特·古斯塔,穷尽一生追求的,代表著法兰西荣耀与艺术的巔峰料理。
    在这个东方小子的嘴里,竟然,成了一文不值的墙上掛件?
    “好!很好!”
    奥古斯特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
    他强行维持著身为“法餐皇帝”的最后风度,每一个音节都淬著冰。
    他猛地转身,对著身后的侍者,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冰冷语调说道。
    “去!给我们的林先生,准备一碗米饭!”
    “用我们凡尔赛宫,最尊贵的那套,路易十四用过的纯银餐具!”
    “盛上,我们从泰国空运来的,最顶级的茉莉香米!”
    “我倒要看看,他能吃出什么花样来!”
    他身后的那群米其林主厨们,也纷纷露出了残忍的冷笑。
    他们已经能够想像,林晓对著那一碗“顶级米饭”,却没有任何菜餚可以搭配,只能干巴巴下咽的窘迫模样。
    那將是何等的滑稽!
    很快。
    一名侍者托著一个光可鑑人的银盘,以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態,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银盘之上,是一只雕刻著鳶尾花纹饰的纯银碗。
    碗里,盛著一小份晶莹剔透,颗粒分明,散发著诱人清香的泰国茉莉香米。
    从品相到器具,都无可挑剔。
    “林先生,您的米饭。”
    侍者將银盘,恭敬地摆在林晓面前的餐桌上。
    奥古斯特向前一步,脸上掛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请用吧,来自东方的朋友。”
    “希望我们法兰西的米饭,能满足你那追求『烟火气』的胃。”
    然而。
    林晓只是瞥了一眼那碗饭。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这种米饭。”
    奥古斯特额角的青筋狠狠地跳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样?”
    “给我一袋,最普通的,生米。”
    林晓的回答,让奥古斯特的太阳穴,开始一下一下地猛跳。
    “还有。”
    林晓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大厅角落那个用来装饰,正烧著温暖柴火的古董壁炉上。
    “一口锅。”
    “一点水。”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响彻在死寂的镜厅。
    “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