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灵魂的拉条子?”
    库尔班和胖老板对视一眼,脑门上都写满了茫然。
    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新疆汉子,吃了一辈子的拉条子,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说法。
    面,不就是面吗?
    怎么还分有没有灵魂?
    “大……大师,您请便!这厨房就是您的!”
    胖老板心里直犯嘀咕,但对林晓的敬畏已经深入骨髓。
    他像个学徒,毕恭毕敬地让出自己的地盘,然后和库尔班几个人一起,伸长了脖子,准备见证下一场“神跡”。
    后厨里,林晓却没有立刻走向麵粉。
    他背著手,不紧不慢地围著灶台踱步。
    目光扫过案板上雪白的麵粉,墙角掛著的整只羊腿,还有筐里水灵灵的番茄和皮牙子。
    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了一个角落的调料架前。
    那上面摆著饭馆日常用的瓶瓶罐罐。
    他拿起一罐孜然粉,放到鼻尖下轻轻一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又拿起一瓶本地產的番茄酱,用小指指甲蘸了微不可查的一点,送入口中。
    隨即,他摇了摇头。
    “太『新』了。”
    林晓吐出两个字。
    新?
    胖老板和库尔班彻底懵了。
    做菜的食材和调料,难道不是越新鲜越好吗?
    林晓没有解释,只是转头看向胖老板。
    “老板,你这儿有没有那种……陈年的香料?”
    “放了有些年头的,轻易不用的那种。”
    “啊?”
    胖老板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位大师的思路,果然不是凡人能揣测的。
    不要新鲜的,专要陈年的?
    “有……有倒是有……”
    胖老板表情古怪,弯腰从灶台最底层的柜子里,翻出了几个蒙著薄灰的瓶罐。
    “大师,这些都是前年剩下没用完的,我们都寻思著该扔了……您要这个做什么?”
    林晓没说话。
    他接过其中一罐已经微微结块的孜然粒,和一瓶顏色变得暗红的辣椒麵。
    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就是它们。”
    接下来,林晓的举动,让所有围观者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一行一行地刪除、重写。
    他没有用案板上那袋精磨的白麵粉。
    而是走出了后厨。
    他在饭馆门口,那个当摆设用的老石磨缝隙里,用指尖捻起了一小撮,不知积攒了多久,已经微微发黄的陈麵粉。
    他將那点粉末,视若珍宝地收在掌心。
    然后,他又走到后院。
    院里有一口老井,他打上一桶水,没有取用上面清澈的部分。
    反而是用瓢,舀起了沉在桶底,那带著一丝矿物气息的“井底水”。
    看著林晓这堪称“寻宝”般的操作,库尔班和胖老板的世界观,再一次崩塌了。
    他们甚至开始怀疑,这位大师,是不是在故意戏弄他们。
    然而,当林晓拿著这些,在他们看来近乎“废料”的东西回到后厨时。
    他整个人的气场,骤然一变。
    先前还是个散漫的游客,此刻却像一位即將登基的君王。
    他將那点珍贵的陈麵粉,与那点同样珍贵的井底水,以一种肉眼难以分辨的精准比例,混合。
    开始和面。
    他的动作,看似轻柔,指节间却蕴含著惊人的力道。
    那团根本不成样子的麵团,在他手中,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生命力。
    揉、揣、按、压。
    短短片刻,麵团就从粗糙变得光滑,从干硬变得柔韧,充满了原始而惊人的生命张力。
    和好面,他没有急著拉。
    而是將麵团放在碗里,盖上湿布,让它自行“醒发”。
    接著,他开始处理那块从市场上亲自挑来的,连著脆骨的羊腩肉。
    他没有將肉切丁。
    而是连骨带肉,用重刀,斩成一块块拳头大小的肉块。
    起锅,烧油。
    他用的不是清油,而是切成小块的羊尾脂肪。
    当羊尾油在铁锅中慢慢融化,那股醇厚而霸道的油脂香气升腾而起时,所有人的喉结都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將羊肉块扔进滚油中。
    “刺啦——!”
    猛火爆炒。
    炒到羊肉表面呈现出诱人的焦糖色,肉香四溢。
    然后,他抓起了那些被遗忘在柜子底下的“陈年香料”。
    那结块的孜然,那暗红的辣椒麵,还有一勺不知道存放了多久的干黄酱。
    当这些充满了“时间味道”的调料,与滚烫的羊油接触的瞬间。
    一股比之前任何香味都要古老、沉鬱、更具侵略性的香气,如沉睡的火山甦醒,猛地撞了出来!
    这味道,根本不是菜香。
    它霸道地闯入鼻腔,在每个人脑海中都勾勒出了一幅尘土飞扬的画卷。
    千百年前,丝绸古道,一支疲惫的商队在戈壁驛站旁点起篝火,架上铁锅,烹煮著来之不易的食物。
    那味道里,有大漠的风沙,有旅人的疲惫,有对故乡的思念。
    更有那个年代,独有的粗獷与豪迈。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股充满了故事的香气,震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们感觉自己闻到的,不是什么调料。
    而是一段活著的,可以被嗅到的,歷史。
    林晓的动作没有停。
    他將炒好的羊肉倒进一口巨大的砂锅,加入没过肉块的水,和几块拍散的老薑。
    盖上锅盖,调到最小的火,开始了漫长的燉煮。
    在等待羊肉酥烂的时间里。
    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始拉麵。
    那团早已“醒”好的麵团,在他手里,仿佛成了一根拥有无限生命力的金色绳索。
    他双手翻飞,拉、甩、扯、摔。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野性的、原始的力量美学。
    麵条在他的指间,越来越长,越来越细。
    最后,竟拉出了一根足以给孩童当跳绳用的,十几米长的“一根面”。
    当这场近乎杂技的表演结束时。
    那锅羊肉,也到了火候。
    锅盖一掀,汤汁已变得无比浓稠,闪烁著红亮的油光。
    羊肉更是被燉得酥烂脱骨,用筷子轻轻一拨,骨肉便能分离。
    林晓將拉好的面下入滚水,几浮几沉便已煮熟。
    捞出,沥乾。
    盛在一个同样充满了岁月痕跡的粗瓷大海碗里。
    然后,他舀起一勺还在咕嘟冒泡的滚烫羊肉,连肉带汤,豪迈地浇在麵条之上。
    一碗,粗獷豪放,充满了江湖气息的【大漠红烧羊肉拉条子】,完成。
    当这碗面被端上桌时。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谦让。
    库尔班第一个抄起筷子,就朝著那碗面发起了衝锋。
    当第一口,混合了肉香、酱香、面香的拉条子被吸进嘴里时。
    库尔班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双眼失神,筷子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好吃!
    好吃到他想把自己的舌头都一起吞下去!
    这才是拉条子!
    这才是真正属於这片土地的,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古丽,这个土生土长的新疆姑娘,吃著这碗面,眼眶毫无徵兆地就红了。
    她感觉自己吃到的,不是一碗麵。
    是她的爷爷,她的太爷爷,她的祖祖辈辈,在那条漫长的古道上,留下的所有风霜,与荣耀。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依旧云淡风轻的年轻人。
    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崇拜与敬畏。
    她终於明白了。
    这个男人,做的从来就不是简单的食物。
    他做的,是歷史,是文化。
    是一个民族,刻在血脉里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