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子入口。
    时间並未静止。
    恰恰相反,海伯感觉自己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被按下了快进键。
    他那张沟壑纵横、被海风刻了一辈子的脸上,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握著勺子的手,定在半空。
    咀嚼的动作,也停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撑开,瞳孔深处翻涌著极致的,几乎要衝破理智的骇然。
    好吃!
    这两个字砸进脑海,让他感觉自己这一百多年的岁月,全都活到了狗身上!
    这粥的口感!怎么可能熬得出来!
    米粒已经彻底消融,米与水再无分別,化作一捧醇厚绵密的“米膏”。
    这不是粥。
    这是一碗用米和火,炼出来的玉液琼浆。
    每一口,都满溢著大米最本源的,被阳光浸透的甘甜。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几粒盐。
    那几粒被他视若珍宝,又被他嗤之为“糟蹋”了的盐花。
    当它们在温热的米膏中化开,与舌尖触碰。
    一股他从未领略过的,清冽、纯粹,裹挟著奇异回甘的“鲜”,在他的口腔里轰然引爆!
    那不是咸。
    那是一种凌驾於“咸”之上的,更古老、更磅礴的味道。
    味道里,有深海矿物的沉寂,有海风的凛冽,有烈日的温度。
    它不是钥匙。
    它是主人。
    它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態,唤醒了这碗白粥里沉睡的所有精魂。
    原本就足够惊艷的米香,被这股海潮般的力量一衝,瞬间变得立体,变得鲜活!
    米香与海韵,在他的口腔里,达成了神跡般的和谐。
    海伯感觉自己吃的不是一碗粥。
    他吃下的,是这片养育了他百年的土地。
    是他守护了一辈子的,那片海。
    “这……这……”
    海伯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他那颗比盐田里最硬的石头还倔强的內心,在这一刻,被这碗最简单的白粥,彻底击溃。
    他终於懂了。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懂。
    他懂他的盐。
    他懂他这盐里藏著的,不只是咸味。
    更是这片土地的魂,这片海的根。
    ……
    饭馆里。
    阿庆看著自己面前那碗,同样撒了盐花的白粥,脸上明晃晃地写著嫌弃。
    他从小最恨的,就是爷爷晒的盐。
    苦,涩,还带著一股洗不掉的腥气。
    家里每一顿饭,都充斥著这种让他作呕的味道。
    那是贫穷的味道。
    是落后的味道。
    是这座海边牢笼的味道。
    “切,一碗破粥,能好吃到哪去。”
    他低声嘟囔,但鼻腔里那股纯粹的米香,还是让他不爭气地吞了口唾沫。
    旁边的王导和摄製组,早就被这香味折磨得坐立难安。
    “小兄弟,这粥……我们能尝尝吗?”王导厚著脸皮凑过来。
    阿庆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顶回去:“想吃?自己做去!”
    说完,也不知是赌气,还是真的饿了。
    他抄起勺子,舀了一大口,抱著一种“老子今天就尝尝到底有多难吃”的心態,塞进嘴里。
    下一秒。
    阿庆的身体猛地一弹。
    他脸上的神情,与他爷爷海伯,如出一辙。
    震惊,骇然,不可思议。
    一股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味道,在他味蕾上炸开了。
    是爷爷的盐。
    可这味道,不再是记忆里那苦涩的,令人厌恶的味道。
    它变得清澈,甘甜,层次分明。
    它带著海风的咸,阳光的暖,还有一丝他从未察觉过的,家的味道。
    他好像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他坐在爷爷那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上,穿过那片金色的盐田。
    爷爷一边推车,一边用沙哑的嗓子,给他唱著古老的渔歌。
    海风吹过,带来了远方的故事。
    阿庆的眼眶,毫无徵兆地,红了。
    他再也顾不上赌气,也忘了嫌弃。
    他端起碗,一勺接一勺,近乎贪婪地往嘴里扒拉。
    那副如痴如醉,浑然忘我的模样,让旁边的王导一行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的天,真有那么好吃?”
    “你看那小子的表情,都快哭了!”
    “不行了,我受不了了!我要去求求那位小神仙,让他也给我做一碗!”
    王导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起身,冲向那个站在饭馆门口,望著远处盐田,安静抽菸的年轻人。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滋生、壮大。
    他的纪录片,有救了!
    他不止找到了故事。
    他好像,还找到了这个故事的“魂”。
    而这个魂,就藏在那碗最简单的白粥里。
    也藏在那个看似普通,却神秘莫测的年轻人身上。
    王导走到林晓面前,他没提纪录片。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对著林晓,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兄弟。”
    “我,饿了。”
    “能不能,也请我喝一碗粥?”
    他的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林晓看著他,笑了。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
    “可以。”
    “不过,我的粥,不便宜。”
    王导一愣,隨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您开价!多少钱都行!”
    林晓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
    然后,他指了指王导肩上那台,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专业摄像机。
    “我不要钱。”
    “我要你,用你的镜头,帮我记录一些东西。”
    王导的呼吸,瞬间停滯。
    他知道。
    自己今天,可能要拍一部足以改变他一生的……电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