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转正
    艾丽西亚静静地听著。
    她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看著杯中褐红色的液体,在微颤中泛起涟漪。
    直到爭吵声稍歇,她才按下通话键,清冷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杂音。
    “诸位叔伯。”
    她的声音,此刻自带一种穿透力。
    “你们刚才都听到了。罗维没有隱瞒任何细节。他告诉我们,小麦有毒;他告诉我们,口感像砂砾;他甚至诉我们,长期食用,会產生轻微致幻。”
    说完,艾丽西亚紫色的眼眸,透过全息投影,直视著法比安·瓦伦丁。
    “法比安叔叔,你也是和异端审判庭打过交道的人。请你告诉我,如果罗维真的被混沌腐化了,如果他真的是纳垢的信徒,他会怎么做?”
    法比安愣了一下,皱眉道:“他会————他会试图掩盖这一切。”
    “没错。”
    艾丽西亚走近投影,双手撑在桌面上,姿態像是一头护食的母狮。
    “真正的异端,会把变异的小麦,描述成帝皇的恩赐,会把毒素包装成神圣的甘露,会想方设法诱骗我们吃下去,从而完成他的褻瀆仪式。”
    “可是,罗维没有这样做。”
    “他像个冷静的法医,解剖了每一粒小麦的毒性,规划好了如何通过高温高压处理,將其去毒製成更低贱的兽人饼乾”。”
    “他把所有的风险、副作用、规避手段,都白纸黑字地写在了报告里。”
    艾丽西亚威严的目光,环视行政院诸位元老,继续朗声道:“这种坦诚,近乎冷酷的功利主义,恰恰证明了他的人性还在。”
    “他对总督府,保持著一种基於契约的绝对忠诚,哪怕这种忠诚,是建立在利益交换之上的。”
    “如果他想害我们,他只需要把毒小麦混进普通麵粉里,我们现在可能已经在幻觉中讚美邪神了。”
    “然而,他却选择了把刀柄,递给我们————”
    密室里一下子变得肃静。
    元老们面面相覷。
    他们习惯了官场上的欺瞒与推諉,罗维这种把“罪证”整理成表格直接上交的行为,確实反常得让他们无法反驳。
    “风险还是很大。”財政元老弱弱地开口,“大裂隙那边的战事吃紧,最新的星语通讯显示,明年的什一税可能要上浮15%。如果我们把宝都押在这个疯子身上————”
    “我们还有別的选择吗?”
    艾丽西亚反问,拋出了最后的筹码。
    “如果不增產,拿什么去填15%的缺口?是把你们家族私藏的储备粮拿出来,还是把你们庄园里的农奴,都塞进加工厂做成淀粉?”
    “如果到时候交不出税,审判庭的黑船降临,在座的各位,谁也別想体面地死去。”
    这句话击中了所有人的软肋。
    在生存的压力面前,所谓的教条和风险都变得次要了。
    法比安·瓦伦丁沉默了许久,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他眼中的杀意並未消退,只是变得更加深沉、阴冷,说道:“好吧,总督大人。既然你坚持,我们可以通过这项任命。让他去做那个东部粮仓的正式主管。”
    “但是,行政院不会为他的疯狂背书。三个月后,是第一次大规模收割的日子。”
    “按照惯例,內政部会派人进行抽检。如果到时候他无法兑现承诺的產量,如果那些小麦,真的引来了审判庭的审查————”
    “到时候,不需要您动手。”艾丽西亚冷冷地说道,“我会亲自启动净化程序”,把他当作替罪羊,扔进焚化炉里烧成灰。”
    “很好,我们拭目以待。”
    法比安冷冷地点了点头。
    高速轨道电梯正在急速下坠。
    失重感压迫著耳膜。
    窗外的景色从澄澈的蓝天,迅速过渡到翻滚的云海。
    最后,没入永远笼罩著地表的灰黄色工业酸雾中。
    穿梭机略显狭窄的座舱內,只有他和负责护送的侍卫长莉莉丝。
    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单调而枯燥。
    罗维的思绪却在飞速运转。
    他並不知道头顶的尖塔里,刚刚发生的听证会。
    不过他凭藉著前世审计师的职业敏感,以及这一个月来,对帝国官僚体系的了解,在脑海中搭建起了一个大致的模型。
    这张任命书,来得太快,也太重了。
    按照帝国行政院的尿性,一个毫无根基的底层文员想要转正,通常需要三到五年的“考察期”。
    期间还要经过无数次的推诱、扯皮和利益输送。
    艾丽西亚直接跳过了所有程序,把东部粮仓的实权交给了他。
    这绝不是简单的因为她有多么欣赏他的才华。
    更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信任”。
    在政治的帐本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
    唯一的解释是:
    艾丽西亚正面临著前所未有的內部压力,她急需一把刀,一把能干脏活、能打破僵局,同时用坏了可以隨时丟弃的刀。
    这份任命书,既是权杖,也是靶子。
    她把他架在了火上。
    如果他能成功,艾丽西亚就能藉此压服行政院的那帮老傢伙,巩固自己的总督位置。
    如果他失败了,他就是完美的替罪羊。
    所有的“异端实验”都是他个人的疯狂行为,与总督府无关。
    “真是一位精明的投资人吶。”
    罗维在心里,给总督下了一个定义。
    他並不感到愤怒。
    相反,这种纯粹的利益交换,让他感到安心。
    在充满了背叛和狂热的世界里,只有利益的捆绑,才是最坚固的锁链。
    要想不被拋弃,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升值,让自己这把刀变得更加锋利,更加不可替代。
    “你在笑什么?”
    莉莉丝打破了沉默。
    她戴著黑色的呼吸面罩,只露出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罗维收敛了笑容,把任命书整齐地摺叠好,放入上衣內侧的口袋。
    “我在想,上面的空气虽然清新,但確实有点缺氧。”
    莉莉丝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罗维主管,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张纸能让你在下面呼风唤雨,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电梯穿过了云层,下方的第七农业战区,渐渐地清晰可见。
    庞大的粮仓建筑群,如同一头蛰伏在烟雾中的巨兽,无数管道和烟囱,正在喷吐著废气。
    “上面的那些大人物,他们不怎么在乎过程,只看结果。”
    莉莉丝又向罗维透露了一些信息。
    “艾丽西亚大人为了保你,得罪了不少人。特別是瓦伦丁家族,他们一直盯著东部粮仓这块肥肉。”
    “瓦伦丁————”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罗维记在了心里。
    刚才总督口中,那位差点空降第七粮仓主管的贵族子弟,显然就来自於这个家族。
    得知他正式转正,此人现在应该气的想杀人吧。
    “別忘了你的根基在哪里。”莉莉丝指了指下方污浊的土地,“上面的风很大,只有把根扎进最脏的烂泥里,才不会被吹跑。”
    “受教了。”罗维点了点头,平静答道:“我会把根扎得很深。毕竟,烂泥里才有养分。”
    电梯轰然落地。
    气密门打开。
    罗维和莉莉丝打了个招呼,扬长而去。
    东部粮仓,行政大楼。
    当罗维再次踏入这座大厅时间,气氛变得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他转正的消息传的很快。
    曾几何时,那些对他阳奉阴违的中层文员。
    ——
    那些在茶水间里,用刻薄言语打赌他“活不过下个月”的办事员,此时都变得诚惶诚恐。
    无论大小官员,都站得笔直,屏住了呼吸。
    “代理”与“正式”,虽说只差两个字,但在权力的天平上,却有著云泥之別。
    前者只是一个,隨时可以被牺牲的裱糊匠,一块用来堵住漏洞的烂泥。
    而后者,则意味著获得了行政院与总督府的双重背书。
    意味著在这片被高墙围拢的土地上,他拥有了合法的,不容置疑的生杀大权0
    罗维没有理会眾人充满畏惧的目光。
    他的视线冷漠地扫过大厅,然后径直走向电梯。
    回到办公室,他按下了传唤铃。
    片刻之后,老约翰推门而入。
    这个平日里习惯佝僂著背,在难民营泥潭里打滚的乾瘦老头,此刻却满面红光,腰板挺得僵硬。
    罗维的转正,对他而言不仅仅是靠山稳固。
    更意味著,他从一条隨时可能被踢开的野狗,变成了有主人的猎犬。
    “大人,讚美帝皇!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老约翰搓著粗糙的手,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
    “要不要今晚给工人们加餐,庆祝一下?哪怕是多加一勺绿汤,他们也会高呼您的名字。”
    罗维並未回应老约翰的提议。
    他拿出烫金的任命书。
    这是权力的实体化凭证。
    隨后,他把任命书放入复印机,隨著齿轮转动和光芒闪烁,十份散发著温热油墨气息的副本,被吐了出来。
    罗维把这叠纸扔到了老约翰面前。
    “我们不加餐,约翰。恐惧比食物更能让人记住,谁才是主人。”
    罗维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处。
    “把这些复印件,贴在食堂、宿舍、车间,还有难民营最显眼的位置,特別是那些刺头,最容易看到的地方。”
    “我要让这里的每一个人,从车间主管到最底层的掏粪工,都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罗维平静地说道,却充满威严。
    “以前的混乱结束了。”
    “从今天起,在这里,我的意志就是唯一的规矩,我的命令就是唯一的法律。”
    他不仅仅是在宣示权力。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混乱意味著低效,低效意味著无法完成什一税。
    而无法完成什一税,就意味著死亡。
    他必须用这张任命书,把所有分散的、混乱的、怀有异心的人心,强行统合进他冰冷而高效的生存逻辑里。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个绝望的星球上,让自己,也让这些螻蚁,活得更长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