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號船身隨浪起伏,捆货的铁链与舱壁摩擦,发出犹如骨骼错位的“咯吱”声。
    顾长风话说得快,忽而停下的时候亦毫无徵兆。
    暗舱中另三人面面相覷,陆岫见苏青崖体力有些不支,给苏青崖找了块木箱子作椅子。
    苏青崖坐下,缓了几口气。
    “想活?”她问顾长风。
    顾长风点头,满腹委屈。
    苏青崖循循善诱,“顾御史,首先你得让我相信你是值得被救的?”
    顾长风身子一松,忙道:“值得,一定值得。”
    他下身被解了绑,双手被缚在身后,快速將地上混著汗水和口水以及一堆说不清什么的污杂的汗巾踢得远远的,隨后盘腿坐下,断断续续地讲述著自己的秘密。
    “我本名顾临渊,是大宥前御史台官员,在沈脂亲近皇族尚未被贬时就弹劾过沈脂,后来遭到沈脂报復,连累妻女身亡,悔恨之际,原想自废当初写奏疏的右手,后被同期好友所劝,改为自断小指。”
    苏青崖背过大宥的官员名录,但凡和沈脂有过瓜葛的,都更加用心,顾长风说的这些和她所掌握的信息一致。
    “我在友人的资助下,更名顾长风,开始以卖字画为生。”
    顾长风抬眼,环视眾人,“我的这位好友在京闕中一直未能得志,几经辗转去了临淮王李舒怀府上当了记室参军。”
    “和沈脂共事?”苏青崖很快猜到其中关节。
    “不错,沈脂被逐出京后,本来只是李舒怀府中的一名主簿,可他很快便得李舒怀信任,升任王府长史。他帮助李舒怀篡改军报,並与扶瀛人暗通款曲。”
    “所以你的这位朋友,记室参军也被迫参与其中?”苏青崖不知不觉瞄了陆岫一眼。
    “的確如此,他暗中收集了沈脂和扶瀛国之间的书信往来,他善仿写,就偷偷留下书信正本,送出仿本。他將这些交到我手上之后第二日便毒发身亡。”
    眾人瞭然,要参与谋逆大事,必要將所有参与者的性命拿捏在手上,对这位记室参军,沈脂和李舒怀採用的方法是下毒。
    “以沈脂的能力,怎么会追不到你身上?”苏青崖问。
    “机缘巧合,当年我和他本为进士同期,我在三甲之列,鲤鱼跃龙门成了监察御史,他却一直在等朝廷授官,他心气颇高,自认与我殊途,不肯与我在明面上亲近,恰是因此,无人知晓我们之间的关係,况且那时我早已更名,居无定所,四处流浪。”
    “证据呢?”苏青崖环视顾长风,他衣衫襤褸,根本不能藏物。
    顾长风忽然得意地笑了起来,目露狡黠,“所有的证据都隱藏在我每一幅卖出的字画当中。”
    苏青崖“哼”笑了一声,难怪顾长风表现得那样轻鬆,知道自己的隱麟司身份后,他是铁定了自己值得被救。
    苏青崖读过顾长风的卷宗,知道他的为人,心中也早就有搭救他的计划,嘴上却道:“空口无凭,你得说几个沈脂和扶瀛人之间的秘密。”
    “有!”顾长风显得尤为激动,“沈脂答应上位后,割让大宥临海九州为扶瀛所辖。”
    听到这里,其余三人的登时神色绷紧,同时被一股难以描摹的悲哀所缠绕。
    “我手上有沈脂写给扶瀛人的承诺书,当初弹劾沈脂的那些证据我也都还留著。”顾长风补充道。
    临淮王李舒怀死於起义途中,许多人猜测这其中或许就有沈脂的手笔,只是那时沈脂已经掌权,有扶瀛人为倚靠,挟临淮王幼子以令全军。
    苏青崖和秦百川陷入深思,只有陆岫隨心地骂了一句:“卑鄙无耻!拱手相让,这与卖国何异?”
    “这事儿,成了吗?”顾长风看向苏青崖。
    苏青崖:“只要你听从安排,能於暗舱中藏到今夜子时,我便能送你离开。”
    苏青崖蹙眉,搭救顾长风光靠他们几人是远远不够的,势必要用到那个人。
    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是风险,亦是责任。
    但苏青崖没有多余的犹豫,搭救顾长风,揭露沈脂和扶瀛人的阴谋势在必行。
    他们的罪状公开后,更有利於隱麟司在远藩军中游说。
    “渔夫,这人交给你了。”
    “欸,等等,你们刚才在找谁?”
    苏青崖端视顾长风,“你以为会是谁?”
    苏青崖投过来的眼风让顾长风有些喘不过气来,一下觉得肚子更饿得慌,“没,没什么,我不问了。”
    苏青崖嗅到可疑的味道哪会轻易放过,她刚要动手,陆岫动作更快,一下將顾长风的衣领揪了过来,“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別磨蹭。”
    顾长风双手直摆,“没什么没什么,真没什么。”
    和秦百川约定好时间之后,苏青崖和陆岫返回上舱。
    黎明前的海面泛著铁灰色的冷光,海面已隱隱有了日出的跡象。
    苏青崖始终没有透露自己要如何搭救顾长风,只说自己会儘快谋划,並让秦百川在子时將顾长风带到龙骨暗闸。
    回到舱室,苏青崖立即开始旁若无人地解衣,底舱的沉闷腐朽的气味沾了她一身,偏偏她对气味极其敏感。
    脊椎的轮廓在素绢中衣下若隱若现,陆岫抬眼间看到她的动作,急忙转身。
    像是没话找话,陆岫端起茶壶,倒了两杯出来,问:“你打算怎么救他?”
    船身忽而摇了一下。
    沧溟號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身份辨识,再加上如今形势紧张,扶瀛人表面上鸣金收鼓,却没真正撤出沧溟號,对沧溟號的监管依旧保持著外松內紧之势。
    往哪个舱加塞都是不可能的,最好的办法是將此人送离沧溟號。
    可四周茫茫大海,怎么送?
    苏青崖快速整理好衣著,坐到茶案对面,表情也有些凝重,她没回答陆岫的问题,却是问:“当年明悟法师对沈脂的批语是什么?”
    陆岫几乎是不假思索道:“鹰飞孤岭上,狼顾月影斜。风过竹林响,池中不见他。”
    当年沈脂同皇族亲近,如日中天,怎知会因为明悟法师的一句批语而使命运顛转。
    他恨大宥李氏皇族,不顾一切只为顛覆李氏江山,甚至不惜引扶瀛势力入境,以九州为饵。
    但他一定没想到,请神容易送神难。
    割让九州怕也只是沈脂引诱扶瀛人的做法。
    届时沈脂不肯让,扶瀛人又非要,怎么办?
    只能打仗,受苦的还是百姓。
    苏青崖眸中寒光一闪,“明悟法师法眼通明,还真是半分都没冤枉了沈脂。”
    “扶瀛人一定早就盯著临海九州。”陆岫目含隱忧,第一次这般正经。
    “你说什么?!”苏青崖脑中忽如雷击。
    陆岫不明所以,又將话重复了一遍。
    苏青崖手中的茶盏突然凝滯在半空,滚烫的茶汤溅在手背上却浑然不觉。
    自从顾长风口中得知沈脂卖国之后,她便陷入了对这个大奸臣深恶痛绝的情绪之中,却没细想过,如果扶瀛人最开始的目的就是大宥临海九州……
    那么沧溟號此次首航扶瀛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只是运送大宥的奇珍异宝和各个领域的贤才技师这么简单吗?
    绝对不是!
    大宥和扶瀛之间的海域凶险,暗礁多,经常发生触暗礁而令船身进水的事故。
    前大宥造船司掌握了一项名为“水密隔舱”的造船术,能够让船舶在受损时,依然能具有足够的浮力和稳定性,进而降低沉船的危险。
    这项技术令大宥船只在两国海域之间无惧暗礁。
    扶瀛士兵登陆大宥有赖於沈脂的主动合作,是沈脂借出船舶接扶瀛人从临淮王封地云波都护府上岸。
    如今沈脂对於割让九州一事必然有所推辞,倘若扶瀛人要化被动为主动呢?
    只要获得了这项隱秘的造船术,扶瀛人便能不倚靠大宥,独自完成西渡登陆。
    推断很复杂,答案却是再明显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