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崖的身体在暗流中弯折成濒死的弧线,如同被暴风雨摧残的芦苇,仅靠一缕鮫丝维繫著与尘世的连结。
    残存的视野里,映出沧溟號底端的龙骨暗闸,暗闸里透出的光点在她眼前不断放大。
    渔线在巨帆逆流中绷如弓弦,连著龙骨暗闸的另一边,被细丝割裂的掌心渗出一排血珠,隨著细线洇入海中。
    就在濒死的那一刻,她脑中还在想著顾长风的话——
    “在景山那样之后,为什么就没人找过那个在玉泉寺出家的小六呢?”
    大宥六皇子降生时日不详,他降世时天现幽冥星象,钦天监当场断其命格带煞。
    果然他一出生母族就发生重大变故,三岁稚龄生母当著他的面自縊……
    隨后被秘密送往京郊玉泉寺。
    久而久之,便再无人记得这个生岁不详的皇子。
    他现在在哪呢?
    苏青崖离龙骨暗闸越来越近,她身不自控,却能看到那点微光一点一点慢慢变为红色。
    沧溟號上的施救者双臂青筋暴起,足跟陷入甲板木纹,仿佛再多点力气就会在上面烙下深深的印跡。
    就在她即將触到船身时,歷尽折磨的渔线突然断裂,一个暗涌也跟著悄然打来。
    她看到殷红的水面突然伸下一只手掌,掌心没入水中,红色在水中不断洇开。
    求生的本能让她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將五指扣进那只开裂的掌心。
    两手合十的那一剎那,苏青崖顿觉身子一轻。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苏青崖的每一寸皮肤都呼吸到了腥咸的空气。
    陆岫的拳头重重击在她上腹,力道精准得如同净禪寺晨钟的第一记撞槌。
    苏青崖弓身呕出海水,“哇”的一声,被勾走的三魂七魄仿佛在这时全数归位。
    她贪婪而大口地猛吸著暗舱中並不好闻的气味,转头却见陆岫一脸脱力地躺在她身旁。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要笑,眼角却泛著红,整张脸凝固成一个介於狂喜与悲痛之间的表情。
    苏青崖心中触动,却无多余閒暇感慨,“沧溟號……为何、突然加速?”
    陆岫摇头,他也不知。
    “是宋船主的命令。”秦百川刚藉故从甲板上溜了回来,看到苏青崖和陆岫的模样,皱起眉头。
    “管代召集我们去甲板,说奉船主的命令,要全力赶往螺骨屿。”
    螺骨屿介於大宥和扶瀛之间,是沧溟號此航的重要补给点,螺骨屿名誉上为大宥所有,可实际上已被扶瀛人所辖。
    “宋时声的命令?”苏青崖试图站起,却发现油绢水靠正像第二层皮肤般紧贴在身上,十分沉重。
    舱內传出一阵低沉的號角声,秦百川脸色一变,“这是船工急召令,事態十分紧急,你们必须立马回去。”
    秦百川说完,替他们解开矮桩上的鱼丝线,隨手一团,丟入龙骨暗闸后率先离开。
    苏青崖和陆岫对视一眼,刚刚经歷过生死的二人神经再次绷紧。
    陆岫见她面色苍白,上唇发青,问:“能动吗?”
    “帮我解开。”
    陆岫扶起苏青崖后背,从接缝处扒开一条缝隙,用力对扯,水靠从后颈处一路裂到腰窝,暴露出被海水浸泡过的雪细肌肤。
    他愣了一下,背过身去,指节不自觉地蜷了蜷。
    苏青崖换好外裳后,將水靠团成茧丟进海里。
    一路返回,可刚到中舱时他们就遇到了阻碍。
    一队正在搜查的扶瀛士兵迎面走来,挡住了他们唯一的去路。
    底舱船工正在集合,已无退路。
    陆岫和苏青崖只能暂时躲入甬道內陷处,转眸间,苏青崖赫然发现一旁就是红綃的房间,“我们进去。”
    舱室內香席暖帐,鎏金香炉里还有香雾溢出,却是空无一人。
    这和苏青崖推断的一致。
    红綃是沧溟號上的大红人,她留在自己舱室中的时间少之又少。
    扶瀛士兵正逐一叩门搜查,如今距离他们的舱室仅隔两间。
    苏青崖爬上红帐,抽出乌木簪,扯散髮髻,让潮湿的乌髮散落遮盖容顏。
    陆岫见状,迅速脱下外袍,端起案上的酒盅,灌了自己一口,又用手指沾湿,在身上洒了洒。
    舱室內,顿时活色生香,令人浮想。
    这时,舱室门被叩响,陆岫將矮凳踢倒,先是刻意在舱门上撞了一下,才將舱门打开。
    “红綃?”带头的扶瀛士兵用蹩脚的大宥官话问了句。
    陆岫醉眼朦朧,將门敞开。
    “敲门也不看看时辰。”他嗔怪。
    为首的扶瀛士兵往里探了一眼,只见红帐香暖,一室曖昧,帐沿泄出几缕潮湿的汗发。
    再看面前这个男人,脸色緋红、酒气熏天、中衣领口大敞,不就是上舱悬枢堂那个病懨懨的医女的未婚夫么!
    扶瀛士兵当即用扶瀛语向同伴调侃道:“自己的女人没营养,往这进补来了。”
    惹得眾人一阵发笑。
    士兵眯起眼,推开陆岫,壮著胆子向屋內走去。
    “依军令,查房。”
    陆岫踉蹌著退开一步,拳头已在暗中缓缓握紧。
    扶瀛士兵走向红帐,就在伸手触帐时,被一声“放肆!”喝住。
    帐內传来的声音带著红綃特有的慵懒与锋利。
    扶瀛士兵登时转换语调,“船上局势紧张,红綃姑娘可还安好?”
    他的大宥官话磕磕碰碰,並不熟练。
    “出去!”苏青崖的语调突然拔高,苍白的脸色一时涨得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身体的不適让嗓音染上恰到好处的怒意:“平將军没教过你们规矩?”
    扶瀛士兵吃了瘪,红綃是平一真特別关照的人,动不得。
    只是他们也不明白,红綃在自己屋子里带了男人,这样算不算也坏了规矩。
    进退维谷之际,手里忽而多了一份重量,是陆岫塞来的金珠。
    扶瀛人最终在这份重量面前败下阵来。
    为首的士兵退到门外,用轻蔑的语气提醒陆岫儘快带未婚妻到船厅集合。
    待军靴声远去,陆岫迅速合上门栓。
    帐內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苏青崖弓著身子,捂嘴喘息。
    陆岫转身从面盆架上抽走一条乾燥的纱巾,快速帮她擦乾湿发。
    摆动的手腕传来沉水香,室內的烛光將两人的影子钉在绣著合欢花的纱帐上。
    苏青崖指尖微微发颤,眼前已现重影,她猛地攥住陆岫的手腕。
    “……平一真绝不会无缘无故展开第二次封锁。”她嗓音嘶哑,喉间泛著血腥气,“除非——他们发现了顾长风的逃亡,甚至是比顾长风更危险的东西。”
    陆岫反手扣住她的掌心,触到一片湿冷。
    她的体温低得嚇人,脉搏却快得近乎紊乱。
    “你撑不住。”他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她惨白的唇色,“我带你回舱。”
    “来不及了。”她摇头,突然呛出一声闷咳,指缝间渗出一线暗红。
    底舱的污水、暗涌的撞击、强行闭气的反噬,全在这一刻撕扯著她的肺腑。
    “扶瀛人封锁全船,必会先查缺席者,倘若我们双双失踪……”她喘息著,像个没有支撑的魂儿一样。
    陆岫下頜绷紧。
    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刚在底舱杀了一名扶瀛武士,又放走了顾长风,时间仓促,沧溟號再度封锁,难免会留下破绽。
    两人同进退固然稳妥,但此刻的苏青崖经不起半点盘问。
    “沧溟號上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弄清楚,只要有死尸,平一真就会需要我,而我如今这副模样根本无法参与到扶瀛人的后续调查之中。”
    这沧溟號上,再也找不到一个医术比她更高明之人。
    海上行船少则十五日,多则一月。
    平一真还需要依赖她的地方还有很多,她不能以现在这副模样出现在他面前,削弱自己的威信。
    陆岫紧紧地抿唇,但也只能妥协。
    她自登船那一刻起,虽然面色苍白却是姿態从容,病弱却沉稳。
    或许平一真还只当那是医者特有的清冷气度,可此刻她指缝间渗出的血痕、摇摇欲坠的身形,却像一柄突然崩裂的薄刃。
    陆岫很快穿好外衣,临走前看到苏青崖发间夹著一根水草。
    他忽然俯身拿走水草,又一时不知该將水草放在何处,犹豫了一瞬后將其放入到自己的外袍內衬中。
    陆岫离开红綃舱室,中厅的波斯地毯上已聚集了数十双靴子。
    梅远卿和姬妾林清朝他点头致意,陆岫回礼,想起適才的权宜之计,他不禁环顾四周,寻找红綃的身影。
    她不在,他心中鬆了口气。
    这时,宋时声和平一真也走了进来,宋时声和平一真隔著一点距离,陆岫敏锐地从他们的气场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他们像是刚吵了一架。
    他们身后四名船工抬著一个担架,上头盖著一块白布,中厅一时生了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腐味。
    担架落地的闷响中,白布边上突然垂落出一只腐尸的左手。
    宋时声不出声,平一真沉沉嘆了口气,上前一步道:“持海天符令的失踪船客找到了。”
    他引导眾人看向面前的腐尸。
    惊慌、恐惧、疑问三种复杂的情绪一下子在中厅瀰漫开来。
    “所以,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们、我將协助宋船主继续封锁沧溟號,並儘快赶往螺骨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