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岫未等她回答,手臂已环过她腰际,快步退回舱室。
    苏青崖这才发现,她的舱室就在宋姝环的舱室的正上方,两层甲板之间仅隔著七寸柚木。
    她浑身脱力地倚在陆岫臂弯里,冷汗浸透的衣衫贴在脊背上,泛起一片冰凉。
    当被安置在床沿时,她苍白的指尖仍在不受控地轻颤,像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
    “你怎么会在那里?”苏青崖问,陆岫的每次出现总是那么恰逢其时。
    “扶瀛人突然封舱,”他指尖在她伤口处顿了顿,“而你迟迟未归……”
    简短的几个字里藏著数不清的情绪——在甬道中徒劳搜寻的焦灼,与扶瀛士兵险些正面相撞的惊险,还有在最后一刻意外在风眼处与她相遇的惊喜。
    盐晶割出的伤痕细密交错,他眉头越蹙越紧,却在触及她探究的目光时,忽然扯出个漫不经心的笑。
    “看来我们……”帕子掠过她面颊上一道带著血丝的伤口,陆岫喉结微动,“倒有几分默契。”
    刚为她换好乾净衣裳,舱门突然被重重拍响——
    “奉平將军令,请苏姑娘即刻前往中舱!”
    陆岫与苏青崖目光一触即分,他上前挡在门前,只推开一道窄缝,“何事?”
    为首的扶瀛士兵探头张望,见苏青崖好端端坐在床边,语气稍缓,“苏姑娘去了便知。”
    “平將军前日还以礼相待,今日便翻脸了?”陆岫脚尖抵著门框,双手交抱在胸前,“要拿人,总该有个说法。”
    扶瀛士兵的刀鞘“鏗”地卡住门缝,“未按时集合者,唯苏姑娘与红綃姑娘——红綃已经在被问话了。”
    陆岫冷笑。
    坐在床沿上的苏青崖只觉身体里的脊髓正在一点一点被抽乾。
    脑中一阵眩晕袭来,她突然栽倒在床榻上。
    片刻的空白过后,那些破碎的记忆又涌了上来——血与火中摇晃的扶瀛纸灯笼,女人染血的衣袖,还有那句她永远忘不掉的“逃啊”。
    “青崖!”陆岫箭步冲回,却见她双目紧闭,两手紧紧钳住他的,像只疾风暴雨命悬一线的小舟。
    她面色苍白,唇间忽地溢出一句极轻的、模糊的,“母亲。”
    陆岫俯身去听,却在听清的那一剎那浑身僵住,抱住苏青崖的手也有一瞬间的脱力。
    一息过后,苏青崖忽然惊醒,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神態迷茫,完全不记得自己昏迷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轻唤。
    陆岫心中漾过巨大的波澜,他快速收敛神色,隨即扶她起身。
    “磨蹭什么?走不走?”门外扶瀛士兵的刀鞘重重砸在门框上。
    “走。”苏青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
    陆岫双手扶著苏青崖的肩,他眉头紧蹙,关切之情溢於言表,“你还没能好好休息。”
    苏青崖顺势將半边身子倚过去,额头几乎贴上他的下頜,“你陪我过去。”
    过分亲密的姿势让她清晰感受到了陆岫骤然绷紧的肌肉。
    或许是送走顾长风时留下的漏洞,或许是借用红綃的舱室时引发的怀疑,又或许是平一真发现了那具死尸上还有什么可挖掘之处。
    无论如何,她必须確保陆岫不被单独带走、询问。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陆岫的眼中多了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就在她靠近他的那一瞬间,他指尖无意识地在佛珠上捻过一圈,快得几乎看不见,却在她紧盯的目光下骤然停住,像被烫到一般缩回袖中。
    自打登船后,二人一路相处,苏青崖发现陆岫总是在心口不一,或是要破那佛门清规的犹豫间,才会有捻珠的动作。
    那一剎那的凝滯,比掌心的盐晶割痕更让苏青崖心头髮冷。
    她心底生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带路。”陆岫突然扬声道,脸上已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陆岫隨同,士兵们未敢阻拦。
    黎明前的甲板上,苏青崖看到沧溟號劈开墨汁般的海水,像一座移动的坟墓,將所有的秘密、欲望和杀机,牢牢锁在它龙脊骨之中。
    穿过幽暗的甬道时,陆岫的余光始终锁在苏青崖侧脸。
    苏青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陆岫的手臂稳稳托著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却带著几分克制的疏离——那句无意识的“母亲”至今仍像一根刺,狠狠地扎在他心里。
    扶瀛士兵声称带他们去中舱问话,却径直引向了底舱深处。
    苏青崖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底舱能牵扯到她的,除了渔夫秦百川,便只剩放走顾长风时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跡。
    “到了。”士兵在一扇隱蔽的舱门前停住脚步。
    苏青崖与陆岫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地方他们再熟悉不过——正是当日送走顾长风的龙骨暗闸所在。
    舱门开启的瞬间,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平一真与宋时声正俯身查看著什么,听见动静同时抬头。
    平一真眼神阴鷙,而宋时声却绽开春风般的笑意,“苏姑娘来得正好。”
    暗舱四壁如今点上了鯨脂油灯,將人影扭曲地投在舱板上。
    苏青崖余光扫过角落,確认没有秦百川的身影,这才稍稍放鬆了绷紧的肩线。
    待苏青崖和陆岫走近,宋时声的靴尖轻点地面,龙骨暗闸的纹路在昏光中若隱若现。
    “二位可知,”他声音温润如玉,“此处是沧溟號的龙骨暗闸,也是沧溟號上唯一一处能从船身內部下水的地方。”
    苏青崖羽睫轻颤,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惊诧,“当真是……精妙绝伦。”
    “够了!”平一真突然厉声打断,军靴重重踏在铁板上,“在第一次封锁解除和第二次封锁之间,有人从这里下水了。”
    鹰隼般的目光突然锁住苏青崖颊边一道新鲜血痕,“这伤怎么来的?!”
    平一真大步上前,伸手要去捏苏青崖的脸,却被陆岫转身抬臂挡开。
    “平將军夜半扰人清梦也就罢了,”陆岫没好气道:“难道这闺房之趣……也要当眾说与你听么?”
    陆岫眼尾微挑,活脱脱一副浪荡公子模样。
    苏青崖適时偏过头,耳尖泛起薄红。
    平一真冷哼一声正要发作,宋时声却突然抚掌轻笑,“苏姑娘可知……”他目光在陆岫身上意味深长地一转,“为何独独请你来认这地方?”
    “宋船主说笑了。”苏青崖轻轻摇了摇脑袋,“我不过是个会看病的病秧子,哪懂得这些机关巧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