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金光四溢,正午的阳光穿透舷窗,將舱室照得敞亮,
    苏青崖却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倒在床榻上。
    海上的顛簸让她的意识很快涣散,却又被梦境里无尽的追逐撕扯得支离破碎。
    那些黑影时而是扶瀛的密探,时而又变成隱麟司的同僚,令她在虚实交织的迷雾中艰难跋涉。
    恍惚间,似乎有人影在眼前晃动。苏青崖挣扎著撑开沉重的眼皮,酸涩感立刻涌上来,她下意识伸手,指尖触到一片微凉。
    “別动。”
    低沉的嗓音像一柄小小的钝锤,將混沌的意识一点点敲醒。
    苏青崖眨了眨眼,溢出的泪水沾湿了睫毛。
    视野渐渐清晰时,她看见陆岫坐在床边——那个曾经如謫仙般清雅的陆茗主,此刻脸上布满青紫,素白的衣袍洇著深浅不一的血渍。
    而她指尖抓住的微凉,正是他露出的一截手臂。
    她握著他的手臂,刚要起身,却被对方按回枕上,额头上的湿巾滑落,露出下面泛著不正常潮红的肌肤。
    “你正发著热。”
    苏青崖扫了眼室內,柚木地板上的凌乱已然被简单收拾过,面盆架上少了一条拭巾,而黄铜面盆內盛了七分水。
    而陆岫,做了这一切,却连自己身上带血渍的衣服都未换过。
    只是,他面上的表情,算不上太好。
    正如分別前她所预感的那样,如今再见,那种令她惶惑的感觉並没有消失。
    只是之前因为这点变故而產生的不安感没那么强烈了,因为平一真没有怀疑她的身份,这至少说明了平一真手上尚且没有不利於她的把柄。
    也就是说,陆岫並没有在审讯的时候背叛她。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在猜疑我。”苏青崖直接道破,声音因高热而沙哑。
    陆岫坐在床沿,微微別过脸,脸上的伤很好地掩盖了他的神色,“平一真既不会轻易抓人,更不会轻易放人。除非……”
    沧溟號的船客都见识过平一真的手段,他抓人又放人的唯一原因必然是,他抓错了,並且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他抓错了。
    而苏青崖是隱麟司之人,就算她真的表现出毫无破绽,平一真根据现有的证据也不可能隨意放过她。
    除非……
    她还有別的身份。
    “除非是扶瀛同类?”苏青崖轻声回应,却仍然牵动了发烫的咽喉,“我说得一口流利的扶瀛语,这才贏得了平一真的信任。”
    陆岫之前也看过苏青崖在隨身医典上的扶瀛语註疏,可他似乎对苏青崖的说辞並不买帐。
    “你为何识得扶瀛语?甚至可谓精通?”
    “这是隱麟司安排给我的任务,当年隱麟司甚至专门为我配了一名扶瀛老师。”
    “扶瀛人?”陆岫很快抓住了关键。
    “是扶瀛人,却是极度可信的扶瀛人。正如大宥有沈脂这样的奸臣,扶瀛人中,也並非人人都认同扶瀛皇侵占大宥的做法。”
    陆岫抿了抿唇,不说话。
    苏青崖支起身体,感到一阵寒意顺著脊背爬上来,高热带来的眩晕感更甚,“还是无法说服你?”
    陆岫继续沉默,他紧握的拳头上还有受刑留下的淤青。
    苏青崖看著他,因为受伤而无法自如作出表情的面庞,“即便如此不信任我,也没有想过背叛我?”
    “你错了,”陆岫看向苏青崖的眼睛,一触即离,“我想过。”
    “为什么没这么做?”苏青崖看著陆岫紧这个寧愿遍体鳞伤也没有出卖她的男人,此刻眼中满是挣扎。
    “理智告诉我,你不是那样人。”
    苏青崖看著陆岫欲言又止的模样,“不若你坦诚问我,你的依据是什么?你的理智又是什么?”
    陆岫突然伸手扶住她摇晃的肩膀,掌心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苏青崖,你知不知道你在昏迷时用扶瀛语喊了一句『母亲』?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青崖恍然,舱室突然安静得可怕。
    如果说她精於扶瀛语是隱麟司有意为之,而无意识的一声“母亲”,像一柄利刃剖开了苏青崖苦心经营的表象——她的母亲是扶瀛人!
    苏青崖能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以及额角血管突突的声响,她望著陆岫染血的衣襟,“不错,那个教我扶瀛语的人就是我的母亲,是她给了我生命。”
    她的声音带著奇异的平静。
    这个除了苏夙之外从未对任何人坦白的秘密,此刻却像卸下重担般脱口而出。
    舷窗透进的光束里,尘埃在两人之间缓缓浮动。
    陆岫的呼吸明显滯了一瞬。
    他下意识去摸腕间的佛珠,然而那串佛珠早在审讯时就被扶瀛人扯断了,此刻他摸到的只有腕口结痂的伤痕。
    “即便如此,我也从未对你撒过谎,即便我的扶瀛语老师、我的母亲是扶瀛人,我的身心依然只忠於大宥和隱麟司。”苏青崖突然抓住陆岫的手腕,她的脉搏紧贴著陆岫的肌肤,两人相贴的脉搏从杂乱渐渐同步,最终化作同样有力的跳动。
    陆岫能清晰感受到她血液奔涌的温度,像暗夜里不灭的火种。
    “还是你想重新选择?向平一真告发我?”苏青崖问,袖中暗藏的银针已蓄势待发。
    只要陆岫有所犹疑,她便先將他弄哑再说。
    然而此时,她却不知,往日她的倔强、坚韧正在陆岫脑中如画般一幅幅闪过。
    她救顾长风时险些葬身海底,只为让沈脂和扶瀛人勾结的罪证公布天下,还有她每次和平一真周旋较量时,苍白的唇线爱憎分明如刻,从来不肯退让半分。
    想通了这些,陆岫也明白了自己为何愿意相信她,並为她忍受那样的酷刑。
    原来早就有那么深的印记將她的一切刻在了他的心里。
    陆岫抬起另一只手,染血的指尖悬在苏青崖眼角寸许之处,“嘘。”他突然用染血的衣袖拭去她额头的汗珠,动作堪称温柔,“你烧糊涂了。”
    他起身去换面盆里的冷水,背影挺拔如青松,“我若是想出卖你,你现在该在刑架上,而不是躺在自己的床榻上。”
    阳光在这一刻突然穿透云层,將陆岫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他转身走向面盆,將帕子浸水再拧乾,水珠坠入铜盆的声音清脆如更漏,“睡吧,我守著。”
    苏青崖闭眼时朦朦朧朧地望著这个满身伤痕却依然温柔的男人,收起了袖中的银针。
    他依然穿著那件血衣,像一面残破的旗帜,守在她的噩梦与现实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