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崖没有第一时间开门,而是两眼盯著门面,双手抄抱,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打著节拍,与门外逐渐粗重的呼吸声形成了某种对峙的韵律。
    她在消耗平一真的耐性。
    就在门外的人第三次抬手即將叩门的剎那,苏青崖伸手,门扉突然无声滑开。
    廊下的火把將扶瀛士兵们的鎧甲映得忽明忽暗,苏青崖的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看来平將军是想通了。”
    苏青崖毫不掩饰的语气近乎挑衅,平一真猛然意识到,她早料到自己会带重兵前来,甚至算准了他会在眾人面前配合她演这齣戏。
    平一真舔了舔上齿,腮帮微微鼓动,像在咀嚼某种难以下咽的屈辱,他握著刀柄的手指节发白,“你想怎么做?”
    他憎恶这种被一个病弱的女人拿捏的感觉。
    “你应该还没放出任何消息?”苏青崖的目光扫过士兵们紧绷的面容。
    她从阶下囚摇身成为这场搜查的主导者,身份转换之快,连廊下的火把都来不及摇曳。
    同样,她相信平一真不是蠢人——他比谁都清楚,此刻若走漏半点风声,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就会立刻缩回洞中,再难寻觅。
    “自然。”平一真脸色紧绷。
    苏青崖向前迈步,向他逼近,两眼瞪得直直的,“那就现在、立刻、马上,在所有人还以为我是你的第一怀疑对象时,出奇制胜。”
    平一真脸上掛著浓浓的不豫之色,但他同时明白他和苏青崖之间存在著一种诡异的默契,就像两匹互相扑咬却又不得不並肩作战的狼。
    他们同属於一阵营中的两个派系,在沧溟號这艘大船上互相利用,又互相钳制。
    平一真下頜的肌肉绷得发疼,却不得不承认苏青崖提出的时机堪称完美——在真相与谣言之间的缝隙里出手,正是谍战最致命的节奏。
    “从哪里开始?”他听见自己提问的声音里带著厌恶的妥协。
    苏青崖迈步时,素白的裙角扫过他沾著海盐的军靴,“上舱。”
    平一真的刀鞘突然横亘在她身前,带著本能的抗拒,“本將铺了这么大一段路,总该知道苏姑娘究竟要找的是什么吧?”
    苏青崖並不买帐,轻轻拨开刀鞘,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雾气,“见到时,你自会知晓。”
    平一真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掌心转走刀鞘,“最好是。”他狭长的眼尾微微下压,瞳仁犹如上下跳动的算盘珠子。
    上舱的木门被依次叩响,隨行的还有沧溟號上的总管代严昌海,严昌海態度温和、不卑不亢,逢人便解释:“诸位见谅,船上遗失了一把扶瀛御赐的短刀……”
    鲁沉舟之死还未查清,这时候短刀丟失的藉口巧妙地將恐慌控制在恰到好处的程度——既不会引起骚动,又足以让人不敢阻拦搜查。
    苏青崖素白的裙裾无声滑过每一间舱室,她的目光如梳篦般掠过博古架、床榻、甚至妆奩的暗格。
    两炷香后,当搜查到第七间掛著青玉帘的舱室时,她的脚步突然凝滯——室內的香气略显复杂,其中还有一味是她十分熟悉的龙脑香。
    案几上的青瓷花瓶里,斜插著几枝半凋的垂丝海棠,映出舱室主人的別样意趣。
    “这间住的是谁?”苏青崖状似无意地抚过花瓣,明知故问。
    严昌海手中虽捧著名册,但沧溟號上的格局和各色船客早已深深地印在他脑中,“是香料商人梅远卿的舱室。”
    苏青崖静立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中的银针。
    她的沉默像一潭深水,反而激起平一真探究的欲望,“有什么问题?”
    苏青崖没有立即回答,说不上来,她从未特意怀疑过谁,可这屋里的陈设令她感到了严格的秩序感以及由此引发的诡异。
    这间舱室是苏青崖舱室的四倍之大,里头的一应物品琳琅满目,却令苏青崖脊背窜上一阵寒意。
    她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处陈设,多宝阁上的珍玩按材质、大小严格分级。
    罗汉榻上散落著一箩绣品,绣线按色系深浅排列,连打结的鬆紧都分毫不差,就连散落的绣针,针眼都朝著同一方向。
    箩筐里还躺著一个未绣完的绣框,针尖斜斜插在花瓣的褶皱处。
    只是,那副绣品乍看是隨意搁置,实则绣绷的角度正对著舱门,任何进入者的一举一动都能从铜镜中看得分明。
    看到这些绣品,苏青崖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却是那日在甬道上撞见的那个梅家独子。
    她忽然伸手,绣箩里那些精心排列的丝线被拨乱的剎那,一抹寒光自五彩丝线深处倏然闪现。苏青崖下意识要抽手,却已迟了——她不过是碰了丝线下方隱藏的一枚鱼骨线桄,指尖便裂开一道口子。
    血珠“嗒”地滴落在鱼骨线桄上,又在上方的杏黄绣线上洇开一朵妖异的红梅。
    她被刺时缩手的动作落在平一真眼里,还未待她开口,平一真已劈手夺过那枚鱼骨线桄。
    莹白如玉的表面上,一道近乎透明的丝线正泛著幽蓝冷光。
    苏青崖连忙向后退开一步,她太清楚,那根看似柔弱的丝线,锋利程度足以將飘过的飞蛾一分为二。
    这时,舱外突然传来杂沓脚步声,梅家小郎君跌跌撞撞衝进甬道,平一真瞬时丟下鱼骨线桄,退到门外,一个箭步上前,铁臂一横就將小少年的脖颈扣住。
    后方追赶的婢女见状惊叫出声,更远处匆匆追来的林氏更是面无人色。
    “抓住她们!”平一真一声令下,暗处倏地闪出四名扶瀛士兵,制住婢女和林清。
    林清被抓之后,仍一直挣扎著向小满伸手,“小满,小满別怕。”
    梅家独子亦哭著喊道:“娘,我要我娘!”,他身上还穿著那件绣样精致的絳紫团花綾袄。
    苏青崖捏著自己滴血的手指,冷眼看著这场闹剧。
    造成她指尖伤口的,並不是那枚鱼骨线桄,而是鱼骨线桄上所缠绕的鮫綃天蚕丝。
    鮫綃天蚕丝绷直后,三丈內可削断飘落的羽毛,五丈內能切入青砖半寸,伤口平整如镜。
    一见到鮫綃天蚕丝,苏青崖脑中即刻有了联想,並且她相信,以平一真的智计,必然也同她想到了一起。
    这也是平一真忽然下令捉拿梅家人的原因——
    鲁沉舟脖颈上那道曾被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平整伤口,在此刻终於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