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地穴里一点风都没有,万籟俱寂。
    霍华德在靠近那座金字塔,他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好像都被粗糙的黑石地面吸收了似的。
    他们二人走在最前面,在此之后有许许多多的人跟在后面,时刻保持著彼此之间的距离,宛如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霍华德从未见过这些人,他们应当都是死亡派的成员,清一色的黑袍和隱没在兜帽下的面容,和他最初在泰伦斯身边见过的人一样,显得死气沉沉。
    拋开这些默默无声的追隨者不管,他一路向前,面向这处宏大的地穴里如此雄伟奇特的造物时,朝著远方的金字塔张望,脑海之中逐渐只剩下神跡二字。
    他难以想像建造这处奇观的场景,究竟是怎样的人力和技艺,才能在这种深度的地底造出这些规模惊人的杰作,他现在连走向金字塔的路途都好似是一位旅人在望山而行。
    这里的所有建筑,包括那座金字塔、通向金字塔顶端的阶梯还有墙壁上面凿出来的空洞,都呈现出一种极端的对称状態,霍华德一个不懂艺术的人都能欣赏其中的和谐之美。
    他可以在任何一处地方看见人为雕琢的痕跡,台阶侧面的繁复花纹,严丝合缝堆砌的黑色石砖,以及墙壁上紧密排列的、戴著兜帽的教士形象的石雕,它们在面向中央的金字塔朝拜,姿態如同拥抱太阳。
    漫长的阶梯两边都有无数石头人像环绕,或大或小,没有五官,一起朝著道路中间伸出双臂,犹如正在哭嚎与吶喊,急切地渴望著走上这条覲见之路。
    越是靠近金字塔,霍华德就越是觉得这里就像是顺遂某个伟大存在的意志一般,在这个世界深处里凭空出现,然后就此永恆地存在,他实在是想不出古代的人类先祖们要如何建造这处奇观。
    通向金字塔的道路上有很多中转平台,这里摆满了来自不同时代的石板书,仿佛一座人类语言文字博物馆,从原始的楔形文字,到盛极一时的象形文字,以及丰富多样的、演化出来的简体文字。
    霍华德看见了许多,甚至还有新的石雕形象,描述著在这里阐述智慧的贤者们,他们身披斗篷,赤足而行,好似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唯有智慧与信仰是生命的必需。
    刻在石板上的字跡依然如刀锋般锐利,肃立的石像仿佛昨天才从匠人的手中交付出来,霍华德觉得这里肯定在古老的岁月前就停滯了下来,如同在时光长河里沉底的卵石,被冲刷得永远光洁如新。
    他活像一个闯进了时间殿堂的普通人,有幸同一代代伟大的艺术家交谈,观摩他们风格各异的杰作。
    见识得愈来愈多,霍华德感觉有些冷了,无形之中,他的人生、所有龙梦症患者的人生,同眼前这座神秘的金字塔牵连在一起,当他想要望向自己的未来,却只能看见一片深渊。
    死亡的力量对於孱弱的人类来说就像一种诅咒,它既拥有著无穷的魅力,昭示著在风吹日晒的现实之外还独有另一番风景,它又庞然无边,如一面看不见边际的墙壁堵在人生的路上,黑暗与压抑攥住每一个摸索到墙边之人的心。
    凡人总会忍耐不住窥探死亡的奥秘,他们伸出了手,並且心怀畏惧。
    “住手!”
    泰伦斯不知何时站在旁边,骤然发出警告声,让心神迷离的霍华德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將手指朝著石头火盆之中熊熊燃烧的黑红火焰上探了过去,眼见就要触碰到摇曳的焰尖。
    霍华德急忙將手缩了回来,並且冷汗直冒,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做出什么动作,他是在无意识地接近危险之物。
    在这些黑红色火焰之中,有什么正在吸引著他吗?
    “你是第一次到这里,如果不想染上死亡的色彩,现在就等不及去吾主身边侍奉,我劝你还是离得远些好。”
    泰伦斯的语气仿佛是在霍华德身上看见自己曾经的影子,他停顿许久才接著说道:
    “在知晓我们脚下的大地是一个球以后,先驱者就计算出了仪式所需的位置,我们便花费了数百年时间在全球各地建造了金字塔,有些甚至需要位於海床之下,所以直到现代才最终完工。”
    泰伦斯走在前面,有些巨大的石头火盆没有燃起,被他顺路一一点亮,对比宏伟地穴就像点缀夜空的星星,给这里的黑暗添上些许明亮瑰丽的色彩。
    “我们使用的材料被称为黑石,开採自大规模死亡发生之处的地下矿脉,其中蕴含著来源於吾主的微末力量。”
    “事实上,每一场死亡都是一次指向吾主的祭礼,但是只有足够宏大的死亡才能诞生黑石矿,在世界大战发生之前,先驱们通常在远古化石坑里发现黑石,想来是大灭绝留下的遗蹟。”
    霍华德跟隨著泰伦斯,沿著阶梯逐渐走到了金字塔顶端,站在如此高度俯瞰自己的来时路,曾经一度震撼自己的景象就被模糊了界限,它们的艺术就像画家手中的调色盘,在视线转动中被杂糅成了一个整体,以死亡风格为立意的流派。
    这是一座平顶样式的金字塔,顶端便是一片平台,出乎意料的平整、空旷与洁净,仿佛这里不会存在灰尘
    “我说过,死亡祭典需要我们去吶喊,重要的从来都是执行仪式的人,而不是多余的祭品和法器。”
    “即便作为死亡派的首领,都不得不承认,从来都是信徒需要主,而主不需要信徒。”
    泰伦斯带著些许自嘲地向霍华德解释道,他缓步朝著平台中央走去,表情肃穆。
    抵达此行尽头,泰伦斯率先跪坐在地,霍华德跟著坐在他后面,而一眾无言的追隨者很自然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泰伦斯垂下了头,仿佛正在沉思,慢慢地,一种黑红色的气流从他周围溢出,如同风暴一般流转不息。
    这种色彩散发出的气息令人战慄,霍华德靠得最近,汹涌的气流几乎是贴著他面前飞过。
    “死亡,永恆之时已至,你將於人世间展现死之威权。”
    “现在,化作我等的喉舌与天车,为我等嘶吼,为我等奔驰,传至时间尽头!传至吾主耳畔!”
    泰伦斯念出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最后每一个字都在金字塔顶如洪钟作响,震耳欲聋,那股气流逐渐趋於暴烈,连亘古永恆的黑石都在为之颤抖。
    风暴降诞,演变成一场大火,黑红火焰熊熊燃烧,泰伦斯顿时化作火种,成了一个火人,他举起双臂朝向天空,火焰升腾而起。
    火焰龙捲越升越高,此时霍华德才真正看清这里的全貌,在地穴顶端有一个巨型的石雕,人形和龙形在一个圆形里相对游动。
    黑红火焰在顶部化作一道漩涡,然后下起了一场火雨,虚幻的火星纷纷落在金字塔上,落在那一个个石板和石雕人像上面,一切都燃烧了起来,仿佛来到了火的时代。
    霍华德感觉自己体內的灵能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动起来,沿著火焰燃烧的路径,最终流入金字塔內部,那些火焰变得越来越耀眼。
    死亡这个概念从未在他眼中如此富有形態,以至於清晰可见。
    流淌的黑红天幕化作世界的全新底色,所有事物都在褪色与消亡,飘飞出无重量的灰絮。
    他、泰伦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