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行政长廊里,一行二十余人,皮鞋踏在厚重的吸音地毯上,悄无声息。
    走在正中的是宋怀远。深海蓝宝袖扣随步伐微闪,透出老钱家族沉淀百年的冷淡与矜贵。
    虽是众星捧月,却无一人敢真正靠得太近。
    分管教育的副市长周正位于宋怀远左侧。
    而在周正右后方半步之遥,是市政府常务副秘书长,甄观。
    甄观身上,墨色改良款立领取代了体制内常见的行政夹克。冷白皮,狭长的内双,右眼尾坠着一颗暗红的泪痣。
    斯文清贵的外表下,鲜少有人察觉,这是一条杀人不见血的毒蛇。
    “宋总,您把亚太区教育基金的首站放在s市,我代表市里诚挚感谢。”周正笑意盈盈。
    宋怀远目光平视,温润有礼:“周市长言重。s市历来是外资登陆的最佳深水港,此地又是我的母校,不过顺势而为。”
    “最近s市有个重点扶持的科创项目,不知宋总是否有意向?”
    “哦?愿闻其详。”宋怀远出于礼貌,表示兴趣。
    “甄秘书长,你给宋总透个底。好好展示我们的诚意。”
    被点了名,甄观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无需翻阅资料,各项数据他皆烂熟于心。嗓音文雅,娓娓道来,却又极其巧妙地隐去了实际控股方背后的裙带关系。
    宋怀远淡淡道:“教育是百年大计。资金是活水,能不能成林,还得看土壤。”
    “说到土壤,智慧校园便是基石。市里正全力扶持本土科创,已有几个智联系统投入试点……”
    甄观不经意抬起右手,衣袖微滑,露出一截奇楠沉香手串。“宋总若肯领投,未来数据一旦打通,哪怕是离岸结算通道,也能一路绿灯。”
    滴水不漏的官腔,不动声色地将甄家私产塞进了市里的政绩版图,甚至堂而皇之地披上了“科创”的画皮。
    宋怀远余光极淡地扫过。
    “甄秘书长对资产配置的嗅觉,倒是敏锐。留在体制内,有些屈才了。”宋怀远眸底凝起一层薄冰,语调却依旧温润如水。
    “宋总过奖,都是为s市的教育蓝图添砖加瓦。”甄观微笑应对。
    宋怀远不置可否地敛回目光,将皮球轻描淡写地踢开:“既然项目如此‘优质’,林助理,回头让尽调团队先去摸摸底。”
    不拒绝,不表态,四两拨千斤间便将权限下放。
    左后方的助理林源适时上前。“因监管收紧,集团的审批流程也随之精进。要劳烦甄秘书长费心,通知企业那边,备齐近叁年的全套审计底稿、海外数据合规双认证,以及穿透到底层的最终股权架构书。”
    刀刀见血,直切灰产死穴。
    甄观微微眯眼,笑意却未减分毫。眼尾那颗暗红泪痣更显妖冶。
    “不愧是华尔街的精英,林特助真是严谨。”甄观一边说着,长指不经意拂过腕上的珠串。
    “能有您这样深谙本土脉络的领导居中牵线搭桥,是我们的荣幸。后续这套系统的推进,少不了还要仰仗您的引荐。”
    林助理笑容真诚,仿佛完全听不出甄观话中深意。
    副市长周正哈哈一笑:“宋总手下果然都是精兵强将!王校长,接下来的行程怎么安排的?”
    校长连忙陪笑引路:“各位领导,宋总,前面是校史长廊……”
    一行人正欲穿过拐角。宋怀远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周副市长与甄观见状,也立刻驻足。
    “宋总?”周正疑惑出声。
    宋怀远没有反应。他仿佛被无形的钢钉楔在了原地,视线直勾勾地钉在右侧墙壁的一幅油画上。
    画面上是大片倾泻的紫藤花瀑,繁花阴影之下,勾勒着少男少女的身影。
    宋怀远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微微发颤。
    那是她的画。
    是他这辈子再也找不回的旧时光。
    当年,她就是站在这片紫藤花下,笑着对他说:“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画框右下角,那个熟悉的签名——花体英文“m”,如同一柄冷厉的尖刀,狠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巨大的痛楚如深海水压般排山倒海而来,几欲碾碎他的胸腔。连带着那条早已痊愈的左腿,也泛起一阵钻心剜骨的幻痛。
    “这是一位毕业生的早期作品……”校长见宋怀远仔细端详,连忙凑上前解说。
    宋怀远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生硬地吞咽着喉间涌上的血腥气。“这画,挂在这儿有些年头了吧?”他极力压抑着呼吸的轻颤。
    “是的,有十多年了。”校长浑然不觉有异。
    宋怀远耗尽了毕生的自控力,才堪堪稳住发颤的身躯。再睁眼时,眼底的水光已被强行压碎,重归平静。
    “笔触生动,确是难得。”他转过脸,声线极轻,再次披上了那层毫无破绽的冷淡与矜贵。
    周正不明所以:“宋总若是喜欢,回头让学校联系画者,看看能否割爱?”
    “不必。”宋怀远语气状似平淡。
    右后方半步开外,甄观微微眯起了眼。那目光如附骨之疽,死死咬住宋怀远紧绷的下颌线,以及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水光。
    哪怕是执掌资本的神明,也终究会有致命的七寸。甄观的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弧度。
    “看宋总如此感触,难不成,这画里有宋总的故人?”甄观试探。
    “只是偶见旧景,触景生情罢了。”宋怀远淡淡回答。
    “听王校长提过,宋总当年可是国际帆船赛的冠军?”
    宋怀远迎上甄观的审视,语气不起半点波澜:“都是过去的事了。”
    一行人继续前行。
    “各位领导,校史长廊到这儿就告一段落了,前方直走便是南门出口……”校长恭敬引路。
    宋怀远却再次停下了脚步,视线穿过落地窗,锁定了不远处的一栋建筑轮廓:“如果我没记错,紧挨着长廊的,是图书馆吧?”
    校长赶忙应声:“是的是的。不过这阵子正准备施工扩建,里面已经拉起了防尘网。”
    甄观嘴角牵起一抹笑意:“旧楼翻新前,去看看最后一眼,倒也别具一格。王校长,既然宋总怀旧,就顺了宋总的心意吧。”
    宋怀远开口:“枫山资本近期的慈善版图里,正好包含高校图书馆的援建项目。”
    周正转头询问:“施工队进场了吗?”
    校长连连摆手:“下周才动工。这会儿人进去,倒是没什么大碍。”
    甄观在一旁补充:“我先前考察时曾瞥见过一眼,宋总当年那座国际金杯可还熠熠生辉呢,不去看看实在可惜。”
    校长不敢怠慢,立刻走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转身,踏入了图书馆的一楼大厅。四周空空荡荡,一路走来,竟连个安保的人影都没撞见。
    校长脸色微变,压低嗓音斥问身旁的教务主任:“怎么连个安保也没有,大门就这么敞着?这严重违反安全规定。市领导都在,怎么出这种纰漏!”
    “可能……可能正好赶上换班,我这就去叫人!”教务主任额头直冒冷汗,慌忙退到一旁拨打电话。
    大厅内,宋怀远抛开众人,独自踱步到南侧靠窗的位置。在一张积了层薄灰的旧木桌前,他停下了脚步。
    修长干净的手指探出,极轻极慢地抚摩着桌面。他望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久久失神。
    不远处,甄观将这极其微小的失态尽收眼底。
    随后,一行人走向陈列室。
    他们浑然不知,在那道沉重的消防门背后,正蛰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糜艳与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