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声音含笑,“这么玩。”
    咚的一声被砸进了马车内,容狰悠悠换了个躺得更舒服的姿势,他纯良眨眼,似乎在求夸奖。
    青黛温和地看了他一眼,将银冠抛入容狰怀中。
    “咳咳!”
    这回换容狰咳嗽了,他一手揉胸口,一手抱着银冠老老实实地坐直,仍时不时去偷看郡主神情。
    马车远去,隐在人群中的暗探压下帽檐,往王府方向跟去。
    盛春馆隔壁酒楼中,一人捏碎了掌心的酒杯。
    上来续酒的小二惊道,“夏侯公子您的手…?”
    …
    此后几日,令夷郡主一直闭门不出,也不接任何人的拜帖,将公主皇子和纳兰大人一众人等都拒之门外。
    据传,是因她有了个心尖宠。
    看来,真是疼爱得很呢!
    而后某日,令夷郡主大张旗鼓地要出门时,她竟呕了一口血,直接晕倒在靖王府门口。
    这时,恰好有个江湖游医路过此处。只看了郡主一眼,就断言她已剧毒入体,无药可医。
    江湖游医好像有几分真本事,他直言不讳,什么异症啊,郡主是中了会蚕食正常人神智的蛊毒!
    此毒到最后,定会把郡主变成一个疯疯癫癫的痴儿草包。
    靖亲王一听,也晕了过去。
    如今北琅酒楼里,人人都在说道此事。
    一个大汉道,“我婆娘是王府的采买嬷嬷,她说,王府已经偷偷在为郡主准备后事了!”
    “怎么可能!郡主前几日不是好好的么?怎么可能就…”
    “真的!我婆娘说,郡主那模样啊,瞧着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郡主啊…唉。”
    王府之内,病入膏肓的郡主大人刚刚练完了一幅字。字迹苍劲有力,大气磅礴。
    下人隔着房门通报,“郡主,客人们都候在大厅内,想见一见郡主。要请他们进来吗?”
    容狰冷声斥道,“不像话!郡主重病,如何有精力同时应付那么多外人。”
    “小狰…”青黛温和如初,开口时却发声艰涩,嘶哑微弱,“让客人…单独进门,安静些…不影响。”
    既然要引蛇出洞,那就按及笄礼时来看望她的顺序,把客人请进来。
    第一个是,纳兰俭。
    第423章
    邻国质子他愿为卿臣17
    “小狰。”青黛说,“我若未曾出声唤你,你便无需现身。”
    “是,郡主。”
    门外已传来脚步声,容狰替她放下帷帐,闪身躲进床边暗室。
    那处有个可容纳一人的密格,中间开出了几个绣花针大小的细孔,躲在里头正好能将房内情况一览无余。
    当然,也可在有人对郡主欲行不轨时,直接飞出一剑削了那人的脑袋。
    外界盛传令夷公主闭门不出、沉溺身边貌美男宠的这几日,青黛在观鱼看鸟,焚香品茗。
    另外,还有空在卧房内修了个暗室。
    容狰则快马加鞭回了趟南煜,取来许多功效奇特的药材。青黛一连服了几日,如今她脉相衰弱,脸上瞧着苍白到发灰,一副死气沉沉的病容。
    她躺在床榻上,轻轻合上了眼。
    吱呀一声,门外走进来一人。
    那人脚步声异常轻缓,指尖才覆在半透明的帷帐之上,却猛然瑟缩,大力收回手指。
    “令夷…”
    他似也怕惊扰帷帐后的虚影,只喃喃着。
    回应他的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纳兰俭浑身俱麻,他迟钝地张嘴,“令夷,你睁开眼看看我。”
    “你若还想去盛春馆玩,想饮酒,想做任何事,我不拦你,我陪你去。好不好?”
    床榻内无任何回应,纳兰俭脊背挺直,清冷眼瞳中慢慢透出迷茫。
    身为言谈举止皆是世家典范的嫡长公子,他脸色苍白,血色全无,只徒有个空壳站得端正笔挺。
    他方寸大乱地赶来此处,因为令夷是圣灵祠认定的储君?是昔日同窗?还是前未婚妻?
    接连几日没合眼让纳兰俭脑中越发昏沉,如今站在令夷床前,嘴里只会胡乱地冒出一句又一句,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想问什么、想说什么。
    “什么叫蛊毒入体,什么叫无药可解?”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忽然,帷帐被轻轻掀动,纳兰俭毫无征兆地看见了床榻之上令夷的脸。
    她额间冒了层细汗,病气沉沉,入目的最大冲击莫过于昔日的皎月明珠在一点点褪色,变得黯淡、空洞。
    纳兰俭的心随之直直下坠。
    “你…看不明白吗?”
    她吃力扬唇,缓缓闭眼,“你觉得我是在何时中了蛊?”
    纳兰俭愣愣看她,依旧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视线。
    “罢了。纳兰大人…”
    青黛缓慢睁眼,这时,一只过分冰凉的手小心翼翼搭上她的手指。
    蓝衣男人动作温柔地俯下身,他声线偏低,一刹那如雪化水,“令夷,我扶你上位。”
    “你睁开眼,活下去。好不好?”
    “无论是皇宫还是世族害你,我都去替你把解药讨来。”
    “令夷,等我几日…”男人的手慢慢收紧,“既然他们都阻挠你即位,我来助你如愿。”
    “你…”青黛微怔。
    纳兰俭退后一步,重新将帷帐掩上,继而转身往外走。
    咚的一声,大门闭合,随之暗门打开。
    容狰抱着剑坐在木格内,幽幽,“郡主…”
    青黛坐起,“不是他。”
    “以我对纳兰俭的了解,不管与他背后世族有无关系,至少他对蛊毒一事完全不知情。”
    “万一他是演给郡主看的呢?”
    容狰心气不顺,但仍轻声细语,“分明自己还是个世族傀儡,他说这话是想造反?”
    “纳兰大人手中有皇城三成兵权,亦是北琅最大世族的嫡长子。他若决心要夺下世族权力,大概率能成。”
    容狰垂下眼,恨恨磨牙。
    “怎还兀自生起气来了?”
    青黛从帷帐里探出半边身子,笑着看向容狰,“若他能成,于你我来说,是不可多得的一大助力。”
    利己者皆可用,才是聪明的做法。
    容狰杵着新换的剑柄,满耳只听见了合在一起的“你我”和远远分开的“他”。
    对,纳兰俭只是可利用的外人。
    “郡主说的是。”
    容狰弯唇,瞬间被哄好。
    在缩回暗格时,容狰忽然想,郡主设计重病的戏码,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揪出下蛊之人,而是有其他目的。
    收服人心?
    譬如纳兰俭,此后必会竭诚尽节为她所用。
    容狰轻挑眉。
    好极了。
    成王之路,容狰只怕她不够狠。
    这北琅本该就是她姬令夷的。
    房门又一次被叩响,青黛躺了回去。
    “阿姐…”
    这人同样轻手轻脚,鼻音沉闷,嗓子哑得厉害,“阿姐,你醒醒。青玉来看你了…”
    除了脚步声,他每走一步,身上丁零当啷一阵瓶瓶罐罐的碰撞声。
    青黛尚未睁眼,一堆重物倾泻而下,沉沉压在她锦被上。
    姬青玉眼眶红肿,哽咽道,“阿姐…阿姐,青玉一定想办法救你。”
    接着,姬青玉拧开一个药瓶,眼看就要往青黛的嘴里塞。
    “咳咳!”青黛猛咳,她睁开眼,双颊红白交加,“青玉,你做什么?”
    见青黛转醒,姬青玉手上动作没停,还想往青黛嘴里灌药,他泪流得更凶,叫道,“哇!阿姐!我不想你死啊!”
    青黛捂唇,艰难道,“你在做什么?”
    姬青玉搂过床榻上的瓶瓶罐罐,边哭边往自己嘴里塞了几颗丹药,“这些全是锁在国库里有市无价的灵丹妙药!阿姐,你看,我也吃了!你吃点吧,一定能续命的!”
    “母皇要赐死我,我也认了。我不要你死啊!”
    此少年小声哭倒在床边。
    青黛浅浅吸气。
    郡主大人诡异地想,到这地步,如果姬青玉的傻还是故意演给她看的,那这北琅储君交给他来做,青黛心服口服。
    “咳咳咳!容狰。”
    一只手拎起姬青玉后衣领,“二殿下,你吵到郡主休息了。”
    “阿姐你唔唔唔!!”
    姬青玉被带了出去。
    第三位来看望青黛的人,是进门后脚步最快的一个。那人一合上门,就大步往床榻走。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掀开帷帐,俯身捂住了青黛的嘴。
    “唔…”青黛缓慢睁眼,那只手却带着不容挣扎的力道捂得更紧。
    白纱帷帐飘扬之中,她看见了夏侯子舟面色难看的脸。
    他冷笑,“姬令夷,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青黛一动唇,腥热的液体滴入她口中。
    她能感觉到心口快速地绞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