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是什么?
    “往后你要是想我了,就回山庄看我便是。两位师父也会高兴的。”
    而后,她伸手一推,再弯腰拾起地上囚服:“瑄陵君,我们貌似得先乖乖穿上。否则他们还得找麻烦。”
    魏子稷垂眼敛去神色,他道:“嗯。”
    青黛抱起囚服走到角落:“瑄陵君,你若嫌脏,把外袍脱了就好,里衣就穿着。”
    说话间,她已抬手解了腰带,依稀又咬起了牙:“你放心脱,我真的、真的看不清。”
    除了她絮絮叨叨的声音,还有衣物轻飘飘落地声,魏子稷背对着,低头凝视被青黛裹好的伤手。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片衣角。
    “好了。瑄陵君你换吧。”
    魏子稷转过身。面前人穿上了套过于宽大的衣裳,她显然也不太自在,一会儿扯扯领口,一会儿拉拉下裤。
    “嗯。”魏子稷应了一声,解下外袍。
    瑄陵君并不文弱的身材在青黛眼中一晃而过,她忙低头摸眉心。
    她是让瑄陵君别害羞,也没让人这么大方啊!
    忽然又想到什么,青黛摸索着挪到石床边:“瑄陵君………”
    “怎么又改口?”魏子稷换好囚服,坐到青黛身边,温声笑,“方才不是还叫我阿稷么?”
    青黛仰面躺下,又翻身朝墙壁,她双手捏住过烫的耳垂:“床很大,我们一人睡一头。好好休养,明日再跟那群人折腾。”
    魏子稷温柔笑着,目光落在青黛后颈,却猛地顿住。
    青黛宽大的囚服因她翻身动作,露出了一片后颈,仅仅是肉眼可见的小片肌肤之上就纵横着好几道颜色浅淡的鞭痕。
    魏子稷知晓她过去在奴苑过得不易,也亲手替她报复了曾经那批人,但……
    此时此刻亲眼瞧见了她所受的旧伤,心底仍是不可遏制地翻涌出阴冷的恨意和愤怒。
    魏子稷目光落到铁栏外,死死盯住地上那柄大刀。
    他死了就好。
    这一切就可以重来了。
    回到阿青十岁之前,在她踏入奴苑之前,把人带回山庄,让她快乐无忧地长大。
    魏子稷攥紧掌心。
    轮回数次的记忆碾成碎渣在胃里翻出剧烈的恶心,他把指节掐得惨白,早该麻木了不是吗?不过是重来一次罢了。
    他早已无法自救。
    那便……换阿青幸福快乐度过一生。
    魏子稷表情平淡下来,起身。
    忽然,青黛翻了个身,朦朦胧胧地抓住了魏子稷:“瑄…瑄陵君……魏子稷,阿稷,我好热。”
    她额前一片湿汗,眼神浑沌。
    “阿青?”魏子稷忙俯身去摸她额头,“阿青?你在发热,是又做噩梦了?”
    留有阴影的记忆卷土重来,让她在梦中昏沉地陷入了癔症。
    青黛含糊地应了一声,而后抬起泪眼汪汪的眼睛:“瑄陵君……你带我走吧……我不想挨打……”
    她哽了一会儿,道:“阿……阿稷哥哥,将你只当作哥哥也可以……不要离开我就好了……”
    魏子稷倏然僵在原地。
    第637章
    温润文臣他人设崩坏23
    “瑄陵君……”
    良久,魏子稷僵硬地抬起手,掌心极轻地覆上青黛泪眼朦胧的双目。
    湿热的泪水烫得他心口发疼,隔着自己颤抖的手背,魏子稷深深俯下身,将嘴唇贴上去。
    “你不想将我当作兄长,那我们便不做兄妹了。”他差点稳不住语调,方寸大乱又心疼难抑,“阿青……别哭了。”
    “你这样,我怎么舍得去死?”
    许是某个字眼再度刺激了她,青黛的哽咽更加急促,她甚至不安地挣扎起来:“不、不要。我不想死在奴苑!”
    泪和汗沾湿手掌,魏子稷忙将人搂入怀中,他左手紧环住青黛脊背,轻抚她汗津津的后颈,嗓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不会。”
    “不再有奴苑了,你如今是昭陵山庄的小师妹,是外人眼中行侠仗义的女侠。”
    “阿青,钺郡的一切都困不住你了。”
    男声沉静,他温柔依旧,停顿片刻后,终是泄出一点私心,“阿青……会和魏子稷永远在一起。”
    怀中人喘息声渐弱,将额头贴在魏子稷胸膛,安安静静地睡去了。
    魏子稷低头,用指腹轻蹭青黛后颈鞭痕。
    他的人生可以重来无数回,但在此死去,难道不是舍弃了当下怀中的她吗?
    这个在奴苑受尽磋磨,千辛万苦才苦尽甘来的阿青该怎么办呢?
    他把人搂得更紧,更紧。
    自从在第一回的人生里相遇,他们之间的因果就断不掉了。
    “叮——任务达成进度90%”
    第二日,青黛醒了。
    神智还没回笼,她便被热得轻哼一声。
    逐渐察觉不对劲,青黛唰一下睁开眼。她僵硬地抬起头,咫尺之间,纵然目力再差,她也能看清瑄陵君安静阖着双目的睡颜。
    她重重咽下口水,又猛然闭上眼。
    偏偏一颗心不听话,咚咚直跳,将装睡的主人出卖了个彻底,吵得青黛想捶床。
    昨晚……昨晚……
    她使劲回想,只能记起自己应该是做了在奴苑的噩梦。
    这就……跑人瑄陵君怀里了?!
    青黛面露狰狞。
    她心拔凉拔凉地想,要不先给瑄陵君一掌劈昏,她从人怀里钻出来后,再装作若无其事呢?
    不等青黛想出瞒天过海三十六计,牢房外有人粗声道:“放饭了……刘哥?刘哥!”
    “血?怎么有血?”
    接着是狱卒的拍门声:“喂!里面两个!你们把刘哥怎么了!”
    青黛无法,从瑄陵君怀里挣出来,她坐起身,面红耳赤,不敢回头看,只说:“没怎么。他吓晕了而已。”
    狱卒闻声半信半疑地去探牢头鼻息。
    确实还活着。
    青黛摊手,继续道:“他想要抢我们钱袋,我们不肯给,所以稍微凶了点而已。”
    狱卒面上鄙夷,显然也是知道牢头的为人。他再叫来几人,把牢头拖走了,临走还用刀拍拍铁栏,吓唬道:“都给我老实点!”
    青黛老实点头。
    应付走狱卒,她自然转过头:“瑄……”
    就见魏子稷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正笑盈盈看她,那目光不加掩饰的温柔,叫人心酥了一片。
    “瑄陵君?”青黛悄声,“怎么了?”
    魏子稷略微沉吟,道:“昨夜你……”
    “昨夜?昨夜怎么了?”青黛表面好奇,实则如临大敌,“我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魏子稷漆黑一团的目光一寸寸踱过青黛的脸,而后温文尔雅的男人慢腾腾举起右手。
    他掌心裹着青黛半片裙角不说,男人那修长指节间还缠着一截桃色发带。
    飘带另一端显然在青黛凌乱的发髻上。
    青黛瞪大眼,抬手摸后脑。
    她这一动,勾连在两人间的发带轻轻摇曳,晃得人心荡神移。
    昨夜相拥而眠的纠缠昭然若揭。
    “这……”青黛是真真不知情的,“我……”
    这瑄陵君的脸上瞧不出半点破绽,她压根看不破男人究竟知不知道两人昨夜是搂抱着睡的,她强行解释道:“也许是睡觉翻身时无意缠上了。”
    “……哦。”魏子稷似信非信。
    他轻勾手指,“缠得好紧。”
    “咳咳咳咳!”青黛一阵咳嗽,她抬手要解自己头顶的发带,但越慌越找不到解法,她只得低头乱摸。
    忽然,魏子稷倾身过来,温柔摁住了她的手,他笑道:“我来吧。”
    离得也太近了些。青黛转动眼珠,佯装面无表情:“多、多谢了。瑄陵君哥哥。”
    在稀里糊涂地胡乱喊人。
    魏子稷眼神幽深,轻解缠在她青丝中的发带,笑说:“你我之间,像结发一般。”
    “结发!什么结发?”青黛一律装傻充愣,觉得一夜过后的瑄陵君变得好生奇怪。
    魏子稷但笑不语。
    片刻后,魏子稷微微退开,他合拢手掌,将整条发带握在掌心。
    青黛伸手要拿,魏子稷却收了手,自若道:“今日好好瞧狱卒是何时换班的,我们尽早行动。”
    此处不能久留,阿青会做噩梦。
    青黛闻言点头:“我也觉着不能拖。”
    说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话说,瑄陵君,你昨日教训牢头时那手法……你习过武?”
    魏子稷:“略懂一二。”
    他道:“尽力不拖阿青后腿。”
    青黛:“可师父说过你不曾习武啊,入朝为官后更是整日与文书为伍,你是何时学的?师从何处?”
    魏子稷微顿。
    何时习武?
    不过是……在某一回的人生里,不管不顾地远离朝堂、弃文从武,而后在夺下武林盟主的下一刻就暴毙而亡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