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独坐在新帐中,专心玩袖口里的蛊虫。
    这场大婚特意结合了两族的部分风俗,她的银冠上还盖了层赤红面纱,正随着帐外声浪轻轻颤动。
    “铮——”
    箭簇破空,一支利剑射落了悬在帐前的红绸,也吹起青黛的半面纱。
    她眯起眼。
    九王子今日一身深黑色织金锦袍立在火盆前,他丢开手中兽骨弓,抽出弯刀,双肩上象征长生的日月纹随着火光浮动,既勇武,又不失贵族气度。
    只一瞬,他挥刀斩断拦门的绸缎,踏进了帐内。
    青黛摁住掌中躁动的蛊虫。
    在踏入新娘帐前,拓跋奎刚以最快、最狠的手段驯服了一匹乾天部最烈的马。他被勒出血痕的手指停在红纱前半寸,呼吸逐渐急促。
    他喘着气笑,额头还滚着晶莹汗珠:“让王妃久等。”
    青黛:“人都走了?”
    拓跋奎为她的心急感到意外,随即握紧弯刀,“从此刻起到明日正午,百米之内,只有你我。”
    青黛弯唇笑,抬手掀了面纱。
    “你……!”拓跋奎指尖微蜷,盯着青黛的脸失神半晌,又磕巴道,“我……这红纱应……应该是由我……”
    少女眼中烧着暗火,无需胭脂添色,天生就是一副秾丽的相貌,像未熟透的红莓果,这一口咬下去,不知是甜,还是毒。
    她说:“百米之内,只有你我……好。好得很。”
    二人之间,红面纱正飘然落地,拓跋奎无意识伸手抓住,薄纱蹭过他带新伤的手指,异常柔软,像……像眼前人的唇。
    “这个……”拓跋奎慌乱将面纱团在掌心,耳根已红得不像样,他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又想这辈子头一遭,也是唯此一遭的事,他这般模样是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还你。”
    青黛轻哼。
    这九王子是怎么回事?
    笨得都不像昨日的他了。
    她都还没试蛊,这人就傻了?
    青黛不理,暗自数十。
    “阿依青,”拓跋奎铭记母亲的教诲,要忍住臭脾气,不可以吊儿郎当,要对新娘温柔些,“今夜过后,我们便是夫妻了。成婚后……成婚后……”
    他突然说不出话,脑中一阵发晕,连呼吸都越来越沉,可他分明滴酒未沾……
    “你……”拓跋奎意识到什么,翻开握着红纱的掌心,那处赫然出现了一道新的血痕。
    她想做什么?!
    杀了他?
    这是她的目的?
    为什么???
    这分明对艮山部百害而无一利!
    视线中的身影开始重叠,他咬牙,猛地抽出弯刀向大腿扎去。
    刀尖才入皮肉半寸,就被人大力握住了。那人很吃力,却隐隐有些兴奋:“哦?看来这种毒虫对你有用。我要记下来。”
    “别紧张,只是让你睡一会儿。”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拓跋奎听见他的小新娘语气乖张,想来心情是真的不错。
    “九王子,明日见。”
    第684章
    异族王子他棋逢冤家5
    拓跋奎是在后颈的一阵钝痛中逐渐恢复意识的。他掀开眼皮,眼前仍然是昏迷前那片熟悉的婚房穹顶。
    乾天部年轻气盛、叱咤风云的九王子就这么直挺挺在地上躺了一整夜。
    连条毯子都舍不得给他盖!
    “……好,好得很?”他揉着后颈,环顾四周,桌上喜烛早已燃尽,两杯斟好的合卺酒也原封不动放在原处。
    拓跋奎憋了一口气,起身将葫芦瓢内的两口酒都仰头饮尽了,一滴不剩。
    不管那艮山女是什么目的,只要没玩死他,他奉陪到底。
    大礼已成,她没有后悔的余地!
    只是……这过夜苦酒,当真烈得很。
    拓跋奎嘴里嘟囔着什么,慢腾腾挪出帐外。
    一只粗鲁的大手从天而降,用力搂过他脖颈:“小九!你行不行啊?你的新娘可是一大早就起了!”
    拓跋奎嘶了一声,他如今全身又酸又麻,却不想在外人眼中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吸了一口气:“七哥。”
    拓跋塞勒大力拍他的肩:“第一次娶妻,感觉如何?温香软玉在怀,醉得我们小九都舍不得出帐了,往后还说不说只要一个女人的傻话了?”
    拓跋奎低头看了眼掌心和手背,他咬紧牙关,微微笑:“一个,够了。”
    “七哥,”他握紧掌心,“我的,阿依青,去哪了?”
    拓跋塞勒往下一瞥,看见了弟弟被挠花的手,他挑眉:“看来你娶了一位比呼雅还勇武的新娘啊。”
    呼雅正是拓跋奎昨日驯服的那匹烈马。
    “她?”拓跋奎解开衣领最顶上的盘扣,顺手脱了外袍,“她要聪明得多。”
    或者说,狡猾。
    “好吧。母亲特别吩咐过了,你的阿依青由小乌兰带出去看草原风景了。”
    拓跋奎轻哼:“她倒像个没事人。”
    拓跋塞勒乐不可支,他抬手拍了拍弟弟年轻又傲气的脸:“谁叫你往常不晓得在女人身上多花点心思,她们可不会喜欢对情事一窍不懂的傻蛋。”
    拓跋奎抽出刀鞘拍开哥哥的手,“不劳七哥费心。”
    待回毡房内重新梳洗干净,拓跋奎才开始找人“算账”。
    路过马场时,他还多看了两眼呼雅,那匹通体如墨玉的上等神驹。
    按照乾天古训,在大婚当日新郎需驯服一匹烈马赠予新娘,寓意夫妻二人往后将共渡难关,同鞍共辔,齐头并进。
    都怪七哥。
    那日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说驯服的马匹越烈,他们新婚夫妻未来的日子就会越红火、甜蜜。
    他才挑了呼雅。
    那匹草原上的风暴战神。
    拓跋奎转动手腕。
    早知……早知……
    他不如挑匹病歪歪的小马算了!
    “九王子!”
    高呼声打断了拓跋奎的思绪,他哀怨顿收,面色如常。
    几步之外,一人背对他,坐在草垛上低头拨弄手中物件。一旁的婢女乌兰倒是眼尖,当即奋力向他挥动手臂。
    拓跋奎没应声,默然上前。见他的新娘正专心致志地逗弄几只丑陋肥虫,他挥退乌兰,冷不丁出声:“阿依青。”
    小新娘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继续玩虫子。
    她今日扎着两条松松垮垮的麻花辫,身上那条蓝紫相间的长裙,似是用鸢尾花染成的,周身还静静浮动着浅淡花香。
    脖子上挂了一块刻着“岁岁平安”的银锁,随她动作晃出清脆微响。
    褪去繁复华丽的嫁衣,她看起来的确年纪很小。
    拓跋奎从一大早起憋着的一口闷气走到这里,好像消了大半。
    大一岁也是大。与一个黄毛小丫头计较,岂不是显得他心胸狭窄?
    “阿依青。”拓跋奎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会凶巴巴的,“你昨日……为什么放虫子咬我?”
    “你……”他绞尽脑汁,回想哥哥们教过的那些听起来就很奇怪的房中术,自己倒先把脸憋红了,“你是害怕吗?”
    “害怕?”青黛一手捧着脸,另一只手戳昨夜把九王子咬昏过去的大功臣,“不。”
    “好玩。”
    好玩?
    她倒诚实!拓跋奎只觉喝下的两杯合卺酒直冲脑门,他骤然俯身逼近:“你故意的?”
    草原上的夏风比两人呼吸更热,蛮横地吹打在脸上,激起全身无名躁意。
    在这片灼人的空气里,青黛非但没退,反而微微仰起了脸,她唇角轻勾,细声细语却几近挑衅,“你后悔了?”
    拓跋奎怔了一瞬,随即,他不怒反笑,一度笑出声来。
    他眼中毫无阴霾,笑容干净又坦荡,甚至恶劣地再凑近几分,几乎要把昨日新婚夜欠下的吻贴到她脸颊上:“不。”
    “阿依青,我会陪你玩的。”
    青黛挑眉。
    “九王子!九……!”
    肤色偏深的乌兰大步向这边跑来,看见九王子和王妃挨得那么近,她哎呦一声,忙捂好自己的眼睛,“可汗和可敦在等您和小王妃。”
    青黛收好蛊虫,起身。
    拓跋奎捏住了一只想往他身上爬的八足黑虫,微微使了点劲:“大黑?二黑?三四五六七八黑?”
    “你们昨晚是谁咬的我?嗯?”
    “咬一口也罢,居然还敢光明正大将我丢在地上躺了一夜。好,好得很。”
    拓跋奎漫不经心地扯起黑虫锋利的尾刺,左右摇晃:“我要拔了你的八条腿,然后喂给我的呼雅吃。”
    黑虫疯狂挣扎,快将八足蹬出残影。
    “……”青黛原本走在前头,闻言停下脚,扭头看他,“人不能吃蛊虫。把二黑还我。”
    拓跋奎甩着黑虫尾刺,语气遗憾:“哦,不能吃啊?是,呼雅得吃点更好的东西。”
    青黛眯眼,两步冲过来夺走了二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