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马不停蹄,追着这群北狄骑兵进了一处村落。边境村民警觉,大多得到风声已经躲起来了,但偶有几个动作没那么快的,被北狄人当场射杀了。
    所过之处,村中已有被劫掠的痕迹,家家户户门窗大开、桌倒椅翻,偶尔有未能及时逃生的村民尸骸横陈,还有些热气。
    陆铮和战友谨慎潜行,搜寻敌迹,时刻提防来自暗处的冷刀冷箭。
    直到确认北狄人的所在,他示意部下跟上,四散包抄微拢过去。
    一行人于村头窄道与敌兵狭路相逢。
    肃北军虽为农兵,却多年勤奋操演,近战搏杀绝不怯阵。陆铮冲锋在前,挥刀连斩五六人,其他人也都有斩获,敌军连连溃败。
    一番鏖战之后,陆铮清点人头,忽觉人数不对,沉声道:“还少两人,警惕埋伏。”
    众兵士闻言,即刻警觉。
    大家骑马四处戒备着前行,仔细搜寻。
    忽然间,侧后方传来一阵簇簇破空之声,陆铮腰身一扭,险险避开这一记冷箭,随即拍马朝箭来的方向飞驰而去。
    其余士兵也呼啦啦跟上。
    只见远处一名北狄兵正策马逃窜,马背驮着满袋粮食,鞍侧还挂着一只垂着脑袋的肥羊。
    另有一人尚未上马,陆铮正欲挥刀冲上,那人却忽然高声一连串叽里咕噜,虽不懂说的是什么,但很快看清对方的意图。
    那北狄兵从身后拖出一个惊慌惶恐的小孩儿。
    孩子约莫六七岁,浑身颤抖着,眼泪簌簌直流。挣扎几下便被一柄弯刀抵在颈边,脖颈立刻渗出一道血线,吓得僵住,不敢再有丝毫动静。
    陆铮一下联想到家中的一对小侄,怒火翻涌,却强自按捺。
    他与身后诸士兵交换眼神,一半人悄然绕路追击前方逃敌,其余人则原地戒备。
    陆铮随即注意到,那北狄人身后的地上,一个女子躺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不知是这孩子的什么人。
    心中怒火翻腾。
    北狄兵口中却依然叽哩哇啦地高声叫嚷,弯刀紧紧抵着孩子颈边,眼中凶光毕露。
    陆铮虽听不懂,却能猜出,对方无非是拿这孩子的命来威胁,要他们让路。
    他紧握兵刃,浑身杀意翻滚,却终究压下。
    孩子性命攸关,不容轻举妄动。
    陆铮瞥了眼身后将士,众人沉默片刻,缓缓让出一条路。
    虽明知此举也未必能够保住孩子性命。
    毕竟这是大雍的孩子,北狄人从未善待。
    北狄兵见众人退让,当即拽着孩子上马,策马疾驰而来。
    就在两人擦肩一瞬,陆铮身形如电,猛然一把将孩子从其怀中拽下!
    孩子惊声大哭,陆铮反手挥刀,直斩敌人后颈,与此同时,肩头一阵剧痛,一支利箭深深嵌入他的肩骨。
    那箭原是奔他心口而来,他堪堪矮身,避过致命之处。
    登时血流如注,衣甲一片绯红。
    恰在此时,陆铎带人自另一侧追敌归来,远远便见弟弟倒在血泊里,一群士兵围在周围,而旁边, 一个小小的身影哭得撕心裂肺。
    陆铎心神俱裂,翻身下马,扑向弟弟身边。
    幸而陆铮尚有意识,见哥哥来了,勉力支撑道:“我没事……你身上带着的伤药呢?再给我撒点。”
    兄弟俩平时习惯随身备着伤药,以防万一。陆铎连忙翻出药包,手指却因惊惧而微微发颤。
    按理说中箭之后不宜随意拔出箭头,可当时情况特殊,那北狄兵与陆铮距离过近,箭矢穿透了皮甲,不及时拔出来反而会因牵动伤口加深伤势。
    于是陆铮第一时间拔了箭,却因伤口太深,血势又急,撒下的药粉几乎顷刻被冲散,只能强自按压止血。陆铎让陆铮松开手,刚一放开,还没来得及撒药,汩汩的血又开始往外冒。
    眼看着陆铮脸色惨白,陆铎当机立断,不再撒药,而是直接扯下一块干净的里衣布料按在伤口上,将受伤之处紧紧缠住了,这才勉强止了血。
    这样的重伤也不宜随意挪动,可此处才遭了敌袭,是否还有残敌尚未可知,实在不是久留之地。
    陆铎略一权衡,托同伴暂时照看弟弟,自己则去村中借来一辆牛车,铺了厚厚一层秸秆并一床被褥,小心翼翼将弟弟抬上去,一路护送回家。
    陆家院中,沈玉娘听得动静,急忙出来查看,乍一瞧见丈夫满身血迹,陆铮竟躺在牛车上,吓得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
    “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陆铎连忙道,“是阿铮受了伤,我得背他进去……”
    多数同伴已回营复命,只有两名同袍随行。此刻两人上前,将陆铮小心扶起,架到陆铎背上。
    沈玉娘跟在后头,心慌道:“那我去请吴大夫来——”
    陆铎回头看了眼那两位袍泽:“陈伍,麻烦你骑马跑一趟,这样快些。”
    陈伍两人跟来就是为了看能不能搭把手,闻言自然应了,一人去请医,一人则把牛车赶回去送还给村人。
    沈玉娘则惊魂未定地跟在丈夫身后,一路急步奔向西厢房。
    二门前,王银花正好迎出来。
    她一看兄弟俩浑身是血,唬得头皮一阵发麻,见陆铎背着陆铮往西厢房去,立即开口阻拦:“先别急着进去,这一身血淋淋的,一脚一个血印子,弄得屋里都是血腥气!”
    沈玉娘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不明白婆婆为什么能在这时候说出这种话来。
    陆铎脚步顿了一下,却一句话都懒得回应,径直背着弟弟往屋里走。
    王银花丝毫没觉察到俩夫妻隐忍的怒火,依旧在后头嚷嚷:“你们换了衣服再进去,别吓到铭儿。”
    陆铎看了一眼正欲开口辩驳的沈玉娘,示意她不必理会,两人本打算将陆铮安置在西厢房的炕上,结果一掀门帘,满炕都是陆铭的玩具、画册、零嘴。
    陆铎眉头一沉,跟妻子低声说了句,先将人暂时安顿在隔壁偏房。
    随后转身回来,三下五除二将陆铭的东西尽数扫入包袱皮,顺手裹了几下,拎着走向正屋,把东西扔进西偏房,冷声道:
    “从今天起,陆铭搬回自己屋。阿铮要在西厢房养伤,他不准过来搅扰!”
    王银花听不得这话,立即就炸了:“凭什么?铭儿一直住那屋,你说不让就不让?”
    “就凭这个。”陆铎解下腰间长剑,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谁要让我弟弟养不好伤,我就让谁好看。”
    王银花瞬间僵住了。
    两个继子中,大儿子陆铎向来温顺孝顺,平时从来没有一句重话,今天竟这般强硬。毕竟是军中讨生活的,今天还杀了好几个北狄人,满身的煞气和铿锵气势岂是一个后宅妇人能够直面的?
    “只他一个是你弟弟吗?铭儿也是你弟弟……”王银花软了腿,说话声便发虚,如同蚊蚋,几乎听不清。
    她终究不敢再叫嚷了,只咬牙想道:等你老子回来再跟你计较!
    随即灰溜溜扭头回了屋。
    陆铎这才对妻子吩咐道:“这屋被那小子糟践得不成样子。阿铮喜静也喜洁,我们收拾一下,好让他安心养伤。”
    沈玉娘忙不迭点头。
    她作为嫂子平时不好进叔叔的屋子,陆铮因为房间乱糟糟的很长时间没回来住,还真不知道西厢房已经被弄得这么乱。
    夫妻二人齐上手,将满屋的杂物清空,又打水抹布细细擦洗,把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这才将陆铮从隔壁小心转移过来,安置到炕上。
    忙完后才瞧见一对双胞胎正眼巴巴守在门口,小声问:“二叔怎么了?”
    陆铎一身血污,不好抱孩子,只低声道:“二叔受伤了,你们不要闹他。”
    双胞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乖巧地点了点头。十岁的陆铭也在院子里看着,他的东西都被打包送到了正屋那边,难得没哭闹,脸色有些发白,估计也是被那么多血给吓到了。
    陆铎看了看这个弟弟,原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转身朝门口走去。
    正巧此时,吴大夫赶到了。
    陆铮这日失血过多,勉强支撑到家便彻底昏死过去。
    吴大夫上门诊治,又是清理伤口,又是施针止血,又是敷药包扎,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他只因为疼痛而皱紧了眉头,始终没有醒来。
    吴大夫在军中混迹半辈子,别的病未必在行,这等子刀箭伤倒是比较拿手。他颇费了些功夫给陆铮处理了伤势,又开了补血养气的方子,让陆家人去抓了来,亲自熬药,一时间陆家后院药味弥漫。
    “今晚需密切观察,倘若不发高热,后面便以静养为主。”吴大夫沉吟道。
    这箭伤看着吓人,盖因血流得多,所幸未中要害,也未伤及筋骨,只要按时服药,好生调养,倒也无大碍。
    当然,吴大夫行医谨慎,话没有说得太满,陆铎听话听音,暗自松了一口气,当晚没有回大营,亲自照看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