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宛的补汤确实让陆铮受益良多,吴大夫这两次过来复诊都说他恢复得比预想更快。
    沈玉娘早就有心酬谢一二。
    尤其是听说了唐家的情况之后,知道她家已无长辈,姐弟两个相依为命,生活一定不易。虽说好像从陈家讨回了一些银子,但那可是姐弟俩的傍身钱,怎好随意花用?
    那宛娘性子却好似有些傻大方,每次送来的东西那般贵重,让沈玉娘忍不住担心起姐弟俩的生存问题来。
    照这样的用法,要回去的银钱能经得住多久?
    刚好今日陆铎进山得了这许多收获,沈玉娘便忍不住还一份人情。
    陆铮知道兄嫂的好意,没有阻止,只想着这次兄嫂送出去的东西他先记下,等身体好些了,再还给他们便是。
    亲兄弟之间,倒不必太过见外。
    其实,细说起来,陆铎这次进山,也是因为陆铮。
    原本是陆铮想进山的。他这次因伤在家休养,前几日失血过多,还比较安分,待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他就有些躺不住,本就不是惫懒的性子,难得得了假期,虽然是伤假,当然希望能够充分利用,便想着进山去转转。
    他想趁机挣些银钱。
    毕竟重伤初愈,陆铎哪里由得他胡闹?坚决制止了。
    陆铮拧不过长兄,自己出不去,就撺掇着陆铎去。
    春季进山对普通人是有些危险的,许多猛兽会出来觅食,不过与此同时,其他的动物也会更多,风险与机遇并存。
    兄弟俩对彼此的本事都清楚得很,旁人进山或许要思量思量,他们俩自小就在山里行走惯了的,只要谨慎着点儿,不会有什么大碍。
    这段时间陆铎为了方便照顾他,也请了假在家。陆铮觉得自己好多了,不需要兄长一直困在家陪自己,便怂恿他哥进山,多少赚点儿。
    陆铎果然被他说服了。
    毕竟他现在有妻子儿女要养活,光靠那么点儿饷银,还要交给家里一半,生活确实有些捉襟见肘。家里处处都要花钱,有机会的话,他确实愿意进山碰碰运气。
    结果运气还真不错。
    除了家中自留的部分,剩下的猎物全都带出门,陆铎去了一趟市集,交给了相熟的徐屠户代为售卖,剩下两只山鸡并一块狍子肉,带去榆树巷,准备送到唐家。
    不出县城,原本就没多少路程,骑马更快。不到两刻钟,陆铎便到了唐家门口,还没进门就被一股浓烈的辣味呛了一下。
    也 就是迎风那一阵,眼泪差点没给激出来。
    紧接着就是一股令人食指大动出的奇香。
    陆铎不禁有些意外,好奇这谁家在弄辣子,为何这么香,又这么馋人?一时却没往唐家联想。
    他站在唐家院门外,喊了声:“宛娘子在家吗?”
    唐宛正在灶边,听见动静,连忙出来开门。
    一见是陆铎,略有些诧异:“陆大哥,你怎么来了?”
    陆铎爽朗一笑,手里提的东西略抬了抬:“今儿进山,得了几只山鸡,给你家送两只过来。”
    怕直接拎着山鸡和狍子肉上门引人注目,沈玉娘单独把这部分用竹篮子装了,上头也学唐宛用布盖着。
    唐宛将人往院中领,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又是送兔子,又是送山鸡的?
    这么想着,她脱口说出一句略显耳熟的台词。
    “这东西可难得!陆大哥得了这么好的东西,该留着自家吃才是,怎么还送来给我呢?”
    陆铎道:“家里还有。是你嫂子说,辛苦你这段时间给陆铮送补汤,特别感谢你的。”
    提到陆铮,唐宛难免关心几句:“陆二哥好些了吗?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多亏了你的补汤,他如今能下地了,闲不住,每天还会操练一个时辰。”
    唐宛听说对方竟然能操练了,不禁有些惊讶,她之前听唐睦说的情况,似乎有点严重,这恢复得挺快啊。
    她当然不能抢功,笑着说:“是陆二哥体质好。”
    陆铎跟着她踏进院子,看到里头满满当当堆着的各样东西,不禁脚下一顿。
    英娘送来的野菜还在竹匾里摊着,整整两个匾,檐下一排陶罐分别泡着香菇、木耳、黄豆,还有刚刚磨完豆子没收拾好的石磨,被捏成一团一团在檐下风干的豆渣,以及在井边压着大青石的竹筛……
    老唐头在世时,陆铎曾来过唐家一两次,很确定这些东西从前没有,看着像是新添置的。
    当即连那股越来越浓烈的辛辣味也来不及追究,便问:“这些是……”
    唐宛并不隐瞒,大大方方地说:“这两日我弄了个营生,每日做些包子、豆浆出去卖。”
    这下陆铎真的愣住了,沉默片刻,问道:“卖得怎么样?”
    唐宛笑着说:“还算顺利,都卖出去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陆铎却知道,一个未成婚的女子带着一个年幼的弟弟,撑起一门营生肯定不容易,望着这一院子的器具食材,他正色道:“倘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只管开口。不拘是我、你嫂子还是陆铮,能搭把手的,绝不推辞。”
    唐宛心中一暖。虽然眼下没什么需要他们帮忙的,却也承下了这份心意,认真点头应下:“好,谢谢陆大哥。”
    陆铎将手中竹篮的盖布掀开,从里头取出两只山鸡和一块狍子的腿肉,交给唐宛。
    唐宛推辞不过,想了想,便问:“陆大哥能吃辣吗?”
    陆铎一怔,这才又一次留意到那股直冲脑际的辣,顺着那气味的来源,看向灶上的铁锅。
    那锅里红通通一片,不知正在弄些什么,放了多少辣子,看着就有些吓人,可那香气又实在诱人。
    陆铎强忍着没咽口水,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能吃点儿。”
    他们家其实陆铮更嗜辣,兄弟俩偶尔在外吃饭,总是无辣不欢。不过在家得照顾王氏母子的口味,加上两个孩子年纪还小,日常饭菜都是清淡为主,辣的反倒吃得很少。
    唐宛听他这么说,唇角微弯:“那正巧,我刚做了些麻辣手撕兔,陆大哥要不要尝尝?”
    她本想着直接给陆铎盛一些带回去吃,不过她刚刚尝过一口,这手撕兔实在好吃,也实在很辣,要是陆大哥吃不了这么辣的,带回去不是浪费了吗?
    于是存了点儿小心思,先请他尝一口再说。
    吃得了这辣再给他。
    话刚落音,唐宛便从锅里盛出半只兔子来,用干净筷子技巧性地撕出一片来,递给陆铎。
    陆铎微愣,本想客气推辞两句,可眼前这块兔肉实在太诱人,红亮亮的辣油裹在肉上,香气扑鼻,喉头不由自主地滚了滚,最终还是接过筷子尝了一口。
    结果刚一入口,便被辣的猛吸了口气。
    “嘶——”
    陆铎舌头如同火烧,不是寻常的辣,分明还带着某种酥酥的麻,刺激太过,却又舍不得松口。
    这兔肉未免太好吃了!
    又香又酥,又麻又辣,鲜嫩中带着一股子霸道,辣得他额头冒汗,耳朵也红了,嘴里斯哈斯哈,却依然嚼个不停。
    太过瘾了!
    唐宛看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他是喜欢的,笑着说:“这手撕兔还是得手撕着吃才过瘾。陆大哥要是喜欢,带些回家尝尝吧。”
    陆铎好不容易按住想再伸筷子的冲动,咽下嘴里的肉,也笑着:“这味道确实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带些回去给你陆二哥也尝尝。”
    唐宛闻言却道:“这个辛辣,陆二哥伤还没好,暂不能吃。”
    陆铎愣了一下,随即却生出几分促狭心思。
    这宛娘子前些日子三天两头给陆家送补汤,他和玉娘都劝了几回,却没拦住。陆铮每次得了汤神色平平,他原以为没什么,可这两日不知怎地,宛娘子却没送了,陆铎原还松了口气,却发现陆铮这两日似乎有些不太对,心情明显有些低落,更加沉默寡言,每日在院中操练的时候,视线总忍不住往前院瞥。
    陆铎隐约有了几分猜测。
    今日说是送东西过来,实则也抱着来探探情况的心思。
    如今看来,宛娘子这几日是忙着新营生,才没空送补汤。陆铎当然不会那么没眼色,再让人家送汤来,不过得了这份兔肉,第一个想法是回去跟弟弟分一分的。
    依陆铮的口味,他肯定爱吃。
    可是,伤还没好,不宜吃吗?
    陆铎听了这话,不知怎的,嘴角一弯,非但没觉得可惜,反倒品出几分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