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开宇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反应过来后亮着一双眼睛接过信封,激动得双手轻微地颤抖,他拆开信封,阅读这封老师临终为他留下的信件。
    波顿教授的同门师弟姓柯尔克,于开宇回忆着昨晚收集的相关资料,这位柯尔克教授的学术成就虽然比起波顿教授要略逊一筹,但整个裘兰德州立大学生物物理实验室确实称得上是全球顶尖。
    对于于开宇而言,这也许就是最佳的选择。
    弥留之际的波顿教授已经无法敲键盘打字,信件由波顿太太代为撰写,老波顿在末尾签名,因为拿不太动笔,字迹歪歪扭扭,老师放不下心,还在签名上盖下一枚拇指印。
    于开宇觉得整间咖啡馆变得明亮,温暖的气息包裹着他,他珍重地收好推荐信,与波顿太太道谢。
    “kai,虽然只与你有过几面之缘,但我总能听本杰明提起对你的欣赏,你值得拥有更好的未来,申请本校也好,去裘大也好,希望你可以承续本杰明的遗愿,为这门学科做出贡献。”
    虽然早就知道北美人钟情于鼓励式教育,于开宇还是被波顿太太夸得面红耳赤,后知后觉自己的失礼,语序混乱地说着感谢,要请波顿太太喝一杯咖啡。
    波顿太太很体谅地表示不必,坦言自从波顿教授离世,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喝咖啡只会雪上加霜,完成推荐信的转交,她也想要回家去了。
    于开宇起身去送,发现季抒游一只手扶着书,手上的动作却是停滞的,目光朝他投来,表情僵硬而微妙,唇角应该是伤口的地方已经长好,只余略深的颜色提醒着曾经发生过什么。
    但眼下以他贫乏的社交技能,将波顿太太送到咖啡馆门口就已经消耗掉他全部的注意力,分不出神去思考关于季抒游的任何。
    看着波顿太太远去的背影,于开宇伸手摸了一下被他珍而重之放在外套内袋的推荐信,感到心口发烫,焦虑很久的升学问题半只脚落了地。
    于开宇紧绷了好些日子的神经放松下来,脚步轻快地转身想回店里与当班的同事道别。
    却被一道怯怯的女声叫住,于开宇往声音的方向看去,意料之外地,又见到了谭雅·怀尔斯。
    比起一周前的光彩照人,眼前的谭雅面容略显憔悴,好像是瘦了一些,双眼也有些浮肿。
    “开宇。”
    面对看起来状态不太好的女孩,一点点善良和教养不允许于开宇就这样转身离开,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于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谭雅走近。
    谭雅抬一点头,与于开宇对视,“开宇,你最近见过jade吗?”
    于开宇觉得她这个问题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见他?”
    谭雅语气凄凄,泫然欲泣:“我已经好几天没能联系上他了。”
    听到这句话,于开宇心下了然,下意识地往咖啡馆里看了一眼。
    对方似乎很想向于开宇倾诉,自顾自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自打那天从这里离开,jade送我回到公寓……”
    “就开始对你很冷漠。”“就开始对我很冷漠!”
    “我提出想要见面,他也……
    “百般推辞。”“百般推辞!”
    “直到昨天晚上,我相约他谈一谈,没想到他……
    “就提出分手。”“就提出分手!”
    谭雅瞪大了眼睛,惊讶于于开宇能接上她要说的每一句话,抽咽一声好像真的快要哭出来,倏地抬起一只手抓住于开宇的手臂,身体靠得很近,“开宇,我之前说你不懂我,真的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现在才发现……”
    “原来还是我最好。”“原来还是你最好!”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于开宇不着痕迹地从谭雅的手里抽出手臂,揉了揉额角,看起来有十分的无奈,还有两分被困扰的不耐烦。
    之所以能够接上谭雅说的每一句话,是几年前在几乎相同的地点,发生过一模一样的对话。
    那时于开宇刚通过莱瑞老爸和波顿教授的关系拿到这份在校内的兼职,上班到一半,就被女孩从吧台拉出来,进行了这样一场对话。
    艾芙琳·莫里比于开宇高一年级,读学费高昂的艺术学院,担任棒球校队的拉拉队长,教科书式的北美甜心,就好像艾玛·罗伯茨电影里走出来的queen bee。
    她情史丰富,手段卓绝,刚刚来美读书且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于开宇哪见识过这样的女孩。
    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男友换不停的艾芙琳对于开宇异常地执着,穷追猛打地追求了于开宇一个学期,追得路人皆知,追得地动山摇。
    最后在于开宇大二开学没多久的一个傍晚,艾芙琳在于开宇宿舍楼下,效仿别的男人追她的手段,用粉色蜡烛和玫瑰花,摆了一个巨大的爱心,而她一袭白色长裙站在爱心中央,架着小提琴深情演奏。
    那时候的于开宇对于校园恋爱从没有过向往,一心只读圣贤书。
    虽然和周围的男生一样,认同艾芙琳是一位校花级别的大美女,可对于对方的追求,他心里一直是打怵的,躲躲藏藏地逃避了好几次艾芙琳及其姐妹团的围追堵截,于开宇已经有些招架不住。
    艾芙琳在公共场合搞这一出,就真正让于开宇骑虎难下了。
    他被推搡地走近艾芙琳,在起哄声中支支吾吾地答应与艾芙琳约会。
    如今当时在场的任何人回想起这件事,都会觉得那是一场闹剧。因为没过多久,就有人在看到艾芙琳在棒球队训练场对新入队的季抒游投怀送抱。
    于开宇在和艾芙琳的第二次约会之后收到一条匿名邮件,邀请他前往一个派对现场,于开宇起初以为这只是一个拙劣的恶作剧,但对方紧接着给他发来艾芙琳在派对现场的照片。
    他找来恋爱经验丰富的莱瑞分析状况,对方提醒他这是个危险的讯号,出于对女士的保护,他也应该要去一趟,于是于开宇放下了手中的文献,前往了邮件所提到的地址。
    现场与他想象中的有些许出入,一派和谐热闹的画面没有出现,艾芙琳被一群人拥在中央,在周围男男女女的喊声中与另一个女孩激。吻,一只手摸进那女孩的开到肚脐的衣领,接下来的事情于开宇没有忍心再看。
    他回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出那栋房子,却在院子门口遇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抽烟的季抒游,明明进来的时候,他没有看到门口有人。
    季抒游也看到于开宇,灰蓝色的烟雾掩盖了一小部分他的面容,于开宇看见他冲自己挑眉,想起了进来关于季抒游与艾芙琳的传言。
    “是你叫我来的吗?”于开宇停下脚步,如同陈述一般发问。
    季抒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衔起快要烧到头卷烟,放到唇边吸最后一口。
    于开宇从他的眼神中读到答案,不再作声径直离开。
    尽管后来在莱瑞的多方八卦下,于开宇得知艾芙琳以收集格式各样的约会对象为乐,她甚至有一本制作精良的手账,每拿下一个不同类型的男孩就会在记录之后打一个勾。
    纯种的中国留学生在威大是两三年才开出一个稀有款,拥有于开宇这样的出众相貌的更是百年不遇,艾芙琳急需将100%中国帅哥收录进手账本,于是才有了那阵子不计成本的猛烈追求。
    但他还是并不明白季抒游为什么要叫他来看这些,他似乎很在乎艾芙琳,要通过这种手段迫使于开宇结束与艾芙琳的来往。
    但又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放任艾芙琳在屋子里和别人热吻。
    年轻气盛又是白纸一张的于开宇,不可能产生任何为爱妥协的荒唐想法,他与艾芙琳之间只有一场热闹非凡的追求和两次清汤寡水的约会,背叛和分别也显得无足轻重。于开宇不接受背叛,也无所谓分别。
    对于艾芙琳是如此,对于眼前的谭雅也是,他不会给谭雅吃回头草的机会,只能默默忍受女孩在自己面前掉眼泪。
    莱瑞一直说于开宇无情,总是面无表情,总是波澜不惊。
    但于开宇认为,迟钝的情感接收有时候也是好事,比如在谭雅哭的时候他不会被这种悲伤感染,只有一点不值得一提的尴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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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回避
    “谭雅,我觉得我们都应该向前看了。”
    于开宇思忖再三,用这样的答案回复谭雅。
    两年前他也是这样回答艾芙琳的。
    当时的艾芙琳并不知道于开宇目睹了她混乱的私生活,一直对她明示暗示的季抒游的态度也直转急下。
    既没有成功吃到于开宇,季抒游眼看着对她不再感兴趣,她的手账本记不上这两个类型相当独到的男孩,难免有些着急。
    只是谭雅和艾芙琳到底是不一样的人,面对他的拒绝,反应也各不相同。
    那时的艾芙琳很不甘心地用季抒游的家世和地位把于开宇拉踩一番,而眼前的谭雅呜咽一声,哭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