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龟那只前足落下的时候,黑袍人想要退,却发现自己根本走不了。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化作千万缕黑雾,每一缕都往不同的方向逃窜——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神通,以身化千,只要有一缕残魂逃出生天,便能夺舍重生。
    但那些黑雾刚刚散开,就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被从四面八方同时压了回来。
    千万缕黑雾被硬生生捏回人形,像一只被攥在掌心的飞蛾,翅膀还在拼命扑腾,却连一寸都飞不出去。
    “你——”黑袍人那双猩红色的眼瞳里终於不再是暴怒和轻蔑,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他活了太久,久到几乎忘了恐惧是什么滋味,但此刻这种被从法则层面彻底碾压的感觉。
    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在这片土地上毫无招架之力,最后只能远走他乡。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声沉闷的爆裂从他体內传出,不是被老龟捏碎,是他自己自爆了这一缕神魂。
    暗红色的光芒从他体內炸开,將整片天空都染成了血色,但他真正的本体早已通过某种极其隱秘的因果连结遁回了富士山地底深处。
    他赌对了——老龟没有追。不过不是追不上,而是不想追。
    林辰的声音从龟首上淡淡传下来:“不必追了,以后还有用处。”
    老龟收回前足,缓缓眨了一下眼,什么都没问。
    另一边,洛溟和出云隼人几乎是同时转身。洛溟的深蓝色眼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那个在他眼中不可战胜的“大神”,被一只乌龟一巴掌拍得自爆神魂,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出云隼人更是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往北逃窜,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江不系冷哼一声。只是一个冷哼,没有动手,没有掐诀,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但洛溟和出云隼人同时如遭重击,两人像两只被弹弓打中的鸟,从半空中直直坠了下去,重重砸在豫州城外的荒地上,砸出两个深达数尺的坑。
    洛溟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发现丹田里空空荡荡,经脉寸寸碎裂,元婴大圆满的修为在这一声冷哼中被从根源上彻底抹去。
    出云隼人比他更惨,本就是靠勾玉强行提升的境界,此刻修为被废,肉身的反噬在一瞬间全部爆发,整个人蜷缩在坑底痉挛不止。
    老龟缓缓转过头看向林辰,苍老的声音拖著一道低沉的尾音:“帝君,这两个怎么处理?”
    林辰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看向那个还站在阵心的苍老身影。
    宋九寧身上的金色光芒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那些从他皮肤深处透出来的、极淡极暖的金色微光,此刻已经暗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他的身体在逐渐虚化——不是血肉崩解,是一种更本质的消散,像一幅被水浸泡了太久的画,墨跡正一缕一缕地从宣纸上剥离开来。
    但他看见了这一切——看见了那个站在龟首上的青衣白髮身影,看见了那个一巴掌拍碎了黑袍人的老龟,看见了那两个被废掉修为扔在地上的叛徒和侵略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全部舒展开来,笑得那一口缺了几颗的老牙全露了出来,笑得像一个在田埂上蹲了六百年终於等到了丰收的老农。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每说一个好字,身上的金光就暗淡一分,笑容却越亮一分,“好啊,后世竟有如此人物,好,好!”
    他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正在从虚空中渗透进他的身体,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冻土,把他从死亡的边缘一寸一寸地往回拉。
    那股力量的来源他很清楚……是那个站在龟首上的白髮年轻人,是他出手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被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凝聚,那些燃烧殆尽的生命本源正在被一点一点地重新填满,像一口枯井被从井底最深处重新涌出的泉水慢慢注满。
    但宋九寧没有什么多余的思考,开口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一吹就散,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地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前辈,不用麻烦了。”他看著林辰,嘴角掛著一丝极淡极淡的笑,“让我走吧。”
    原来,宋九寧早已心存死志。
    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怔。赵河山往前踏了一步,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林辰看著宋九寧,沉默了一息,虽然林辰可以看出他心存死意,不过还是想问一句:“为何?”
    “我宋九寧,生於春秋,修行於战国,活了两千多年,看过这片土地上太多太多的兴衰。
    亲眼见过诸子论道,百家爭鸣,那个时候的中原大地,灵气浓郁得吸一口气都能多活十年。
    也亲眼见过末法降临,灵气枯竭如油尽灯枯,那些曾经傲立於天地间的宗门一个一个地倒塌,那些曾经一剑断江、一符焚城的前辈们一个一个地坐化。
    盛世也好,乱世也罢,老夫都走过来了。
    六百年前那场大战,老夫的师尊、师叔、师兄、师妹——老夫的师弟们都死在那片战场上,他们走的时候连尸骨都带不回来,只有这座豫州大地还记得他们,记得他们的剑痕,记得他们的法力纹路,记得他们最后喊出的那一声——『守好家』。
    九寧,是愿九州安寧。可师尊不知道,我这个人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名字。太沉了,沉得压了我一辈子。”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瞬,但很快又稳了下来。“所以老夫活著。不是为了苟活,是为了守。守这片地,守这些龙脉,守到有人能接过去为止。
    每天听著地底的龙脉在跳,像是在替那些死了的人提醒——你还有事没做完。”
    他抬起头,看著林辰,浑浊的老眼里那团火烧了太久,此刻终於露出了一种被岁月反覆打磨之后的、澄澈的平静。
    “如今我看到了。前辈您能接,您也接得动。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该做的都做了,该等的也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