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不到五海里,天色彻底黑透。
    墨黑的云层沉甸甸压下,海风悽厉呼啸,平静的海面变得狂躁不安。
    一波接一波深灰涌浪翻腾而起,它们张开大口,试图吞噬这艘孤零零的破船。
    砰!
    近两米高的浪头狠狠砸在新生號船头,漫天水花四溅。
    刺骨苦涩的海水瞬间浇透陈江海全身,粗糙的盐粒刮擦著他的脸颊。
    船身剧烈摇晃,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整条船摇摇欲坠。
    换作普通渔民,这当口早该嚇破胆调头逃命。
    陈江海不退反进。
    他双腿死死钉在甲板上,双手紧紧攥住木製船舵。
    他无视四周骇人的浪头,双眼死死钉在前方翻滚的海面。
    凭著两世经验,他一眼看穿了海底的暗流。
    “这点风浪也想拦我?老子连十二级颱风都蹚过!”
    陈江海迎著狂风放肆大笑,笑声透出重活一世的睥睨狂放。
    他一把將柴油马达的油门推到底。
    突突突突!
    老旧马达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新生號在主人的驾驭下迎著巨浪,它一次次衝上浪尖,又重重砸进浪谷。
    神奇的是,无论船身如何被风浪衝击,底舱那块用铁力木修补的破洞处,当真滴水未进!
    沉船木的重量成了定海神针,它死死压稳船体重心,让这条破船在惊涛骇浪中扛住所有侵袭。
    一个小时后。
    风势减弱,云层依旧阴沉,但毁天灭地的压迫感已然消散。
    正如陈江海所料,这就是一股过境的阵风。
    前方出现两座庞大的黑色暗礁,它们高高探出海面。
    海水在这里异常湍急,水流形成大大小小的漩涡,四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这便是回水湾。
    水流交匯碰撞,海底泥沙和丰富的浮游生物全被搅和上来。
    整片海域呈现出浑浊的暗绿色。
    “就是这儿!”
    陈江海猛收油门,船速骤降。
    他迅速锁死舵盘,隨手抹去脸上的海水,他大步跨向船尾。
    分家得来的破旧渔网正堆在那里,网线粗糙还打著补丁,这破烂村里人白给都不要。
    但在陈江海手里,这就是他今天翻盘的利器!
    “鱼群,老子来了!”
    陈江海胸膛起伏,浑身肌肉紧绷,他双手抓住渔网纲绳,腰部悍然发力。
    借著船身摇晃的惯性,他暴喝出声。
    “走你!”
    呼!
    沉甸甸的渔网在半空散开,划出一个极阔的圆弧。
    伴隨破风声,铅坠分毫不差地罩向两个漩涡交界处。
    哗啦!
    渔网入水,铅坠迅速下沉,网面完全张开。
    这手拋撒网是考验臂力和眼力的绝活。
    陈江海这一下,力量、角度、时机,全达到了宗师火候。
    网下去了,往后是最熬人的等待。
    海风吹透湿透的衣服,冻得人骨头缝发冷。
    陈江海恍若未觉,他双眼死盯海面上漂浮的浮標。
    五分钟,十分钟。
    浮標隨著水波上下起伏,水下毫无动静。
    判断错了?
    绝无错判!这片海域的气味、水流的温度。
    全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下面必定有一大群饿疯了的鱼!
    “给老子动啊!”陈江海咬紧牙关在心底暗吼。
    突然,左侧边缘一个红色浮標猝然向下一顿!
    紧接著水下轰然大乱!整个网口的浮標开始疯狂跳动,浮標全部齐齐向下沉去!
    浮標底下的海水剧烈翻滚,大片大片银白色的闪光在水下疯狂挣扎!
    “中鱼了!大群!”
    陈江海狂喜,双眼布满血丝。
    他猛扑向网绳,双手死死攥住粗糙的麻绳。
    一道强悍力量瞬间从水下反拽回来,险些將他整个人拖进海里!
    “好傢伙!这力道,起码有上千斤!”
    陈江海双脚死死蹬住船舷,腰背弓成一张满弦强弓,额角青筋暴突。
    “给老子……起!”
    他发出一声怒吼,这声音压抑了两世不甘。
    网绳在掌心摩擦出火辣辣的刺痛,他半步不退。
    双手交替,一点点往上强拉,一寸寸將死沉的渔网拽起。
    渔网破出水面,水下的活物彻底暴露在天光下。
    密密麻麻!全都是鱼!
    大片肥硕的黑鯛鱼在网中翻腾,鳞片泛著青黑色的幽光。
    穿插其中的带鱼身段修长,它们极其凶猛地在网里左衝右突。
    这是南湾村最常见的经济鱼类,搁在平时卖不上天价。
    但在风暴刚过之时,全村渔民都不敢出海的今天。
    这些鱼就是一座活生生的金山!
    哗啦啦!
    伴隨震耳欲聋的水声,整个网兜终於被死死拖上甲板。
    鱼群在甲板上疯狂扑腾跳跃,鱼尾拍打发出密集的啪啪声。
    浓烈的海鱼腥甜味瞬间充斥整个船舱。
    陈江海脱力跌坐在甲板上,他大口喘著粗气。
    双眼死死盯著满船活蹦乱跳的鱼,满眼都是狂热。
    他霍然爬起来,手脚麻利地將鱼分拣入筐。
    足足装满六个大竹筐,粗略估计绝不下八百斤!
    “发了!真的发了!”
    陈江海仰起头,任由寒彻骨的海风吹打脸颊。
    他脑海里全都是楚辞蜡黄的脸庞,还有小宝渴望糖果的眼神。
    这八百斤鱼全都是他陈江海自己的!
    每一片鱼鳞都能化成票子,变成楚辞身上的新衣裳,变成小宝嘴里吃不完的甜糖块!
    “回家!”
    陈江海一跃而起,他衝进驾驶舱,一把拉响马达。
    突突突突!
    满载著希望与財富的新生號,船头劈开逐渐平息的海浪,朝著南湾村的方向高歌猛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