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国营饭店的效率极高。
    没过多久,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硬菜便如流水般端上了桌。
    红得发亮、颤巍巍的红烧肉。
    裹著浓郁酸甜酱汁的排骨。
    外皮金黄酥脆的烧鸡。
    还有那盆飘著葱花、奶白色的骨头汤。
    这一切,对於平时连红薯面窝窝头都吃不饱的楚辞和小宝来说,简直是神仙才能享用的盛宴。
    “吃!今天谁要是吃不饱,谁就不准下桌!”
    陈江海霸气地拿起筷子,先给小宝夹了一块最软烂入味的红烧肉。
    又撕下一个油光鋥亮的大鸡腿,直接塞到了楚辞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里。
    “爹,这肉肉真香!比昨天咱们自己做的还要香!”
    小宝捧著那块有他半个拳头大的红烧肉,啃得满嘴流油。
    那双因为疼痛而黯淡的大眼睛里,终於重新绽放出了孩童应有的光芒。
    楚辞看著那金灿灿的鸡腿,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在陈家那么多年,別说吃鸡腿,就算是过年杀鸡,那鸡大腿也永远是陈江河的。
    她和陈江海连一块鸡脖子都分不到。
    而现在,这只鸡腿,是她男人亲手塞给她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那混合著油脂和香料的鸡肉,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她大口大口地嚼著,混合著感动的泪水,將这半辈子的委屈和当下的幸福,一併咽进肚子里。
    陈江海看著妻儿大快朵颐的模样,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
    他自己也端起白面馒头,就著红烧肉的汤汁,大口吃了起来。
    这一顿饭,一家三口吃得风捲残云。
    不仅把桌上的菜扫荡一空,就连那盆骨头汤,也被陈江海和小宝喝得连底都不剩。
    结帐的时候,算上没有票的溢价,这一顿饭足足花了五块多钱!
    在这个年代,五块钱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大半个月的吃饭开销了。
    但陈江海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痛快地付了钱。
    钱是王八蛋,花完了再去赚,但他妻儿的笑容,千金不换!
    吃饱喝足,一家三口走出了国营饭店。
    下午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江海,咱们现在是不是该回村了?”楚辞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心疼那五块钱,但这种吃饱饭的踏实感,又让她无比满足。
    “回村?急什么!”
    陈江海哈哈一笑,伸手一指马路对面那栋三层高的灰色大楼。
    大楼顶部,是五个熠熠生辉的红色大字,县百货大楼。
    “咱们这趟好不容易来趟县城,怎么能空著手回去?走!爹带你们去百货大楼扫货去!”
    陈江海说干就干。
    他一手抱著小宝,一手牵著楚辞,直接穿过马路,昂首阔步地走进了那座在全县老百姓心中象徵著最高消费水平的百货大楼。
    县百货大楼的內部空间极大。
    一楼是卖日用百货和糖果副食的地方。
    二楼卖布料、成衣,还有鞋帽。
    三楼卖的都是大件,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也就是当时人说的三转一响。
    这里面的商品琳琅满目,顾客也是熙熙攘攘。
    一进门,楚辞的眼睛又一次不够用了。
    她紧紧攥著陈江海的手,生怕一鬆手就会在这个迷宫般的地方走丟。
    陈江海没有在一楼停留,直接领著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的服装鞋帽专柜前,挤满了人。
    陈江海凭藉著高大的身躯,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带著妻儿来到了卖成衣的柜檯前。
    “同志,把那件蓝色的的確良褂子,还有那条黑色的的確良裤子拿下来我看看。”陈江海指著掛在高处的一套崭新女装,对售货员说道。
    “江海!你干什么!”楚辞嚇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阻拦道,“咱们昨天在镇上不是刚买了布料吗?我自己做就行了,买成衣多贵啊!”
    “自己做费眼睛!而且你现在手受伤了,怎么做针线活?”陈江海语气坚决地说道,“这套衣服你先穿著,那布料留著以后慢慢做。”
    售货员把衣服拿了下来。
    在这百货大楼里当售货员,眼力见比镇上供销社的还要毒。
    她看著陈江海一身泥土,但陈江海刚才在国营饭店一掷千金的事,早就在这条街上传开了。
    她也不敢怠慢,客客气气地报了价:“同志,这套衣服不要布票的话,一共十五块钱。”
    “十五块?!”楚辞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是在抢钱啊!
    “包起来!”陈江海毫不犹豫地掏钱。
    买完了楚辞的衣服,陈江海又转头看向童装区。
    “给这孩子拿一套最结实、最耐脏的卡其布小褂子,再配一条裤子!还要一双回力牌的小白鞋!”
    小宝在家里穿的都是大人的旧衣服改的,破破烂烂全是补丁。
    今天,他要让自己的儿子穿上这全县城最好看,最时髦的衣服!
    “爹!小白鞋!真的要给我买小白鞋吗?”
    小宝兴奋得两眼放光。
    在村里,只有村长家的孙子才有一双回力鞋,小宝做梦都想穿一穿。
    “买!只要咱们小宝喜欢,爹什么都给你买!”陈江海大手一挥。
    又是一笔十几块钱的花销。
    但这还没完!
    陈江海又给自己买了一套结实的帆布工作服和一双高腰的解放鞋。
    他出海打鱼,这身行头最实用。
    最后,他带著妻儿来到卖床上用品的柜檯前。
    “两床十斤重的大棉被!要新弹的棉花、最好的缎子被面!”
    他们住的那个茅草屋四面漏风,之前盖的还是分家时带出来的破棉絮,根本挡不住海边的寒气。
    这两床新棉被,是保障一家人晚上能睡个好觉的关键。
    这一通疯狂的扫货下来,陈江海花出去了足足一百块钱!
    这可是一个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
    楚辞看著陈江海手里拎著的大包小包,心疼得直滴血。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极致宠溺感。
    这个男人,是在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弥补他们这几年受过的苦。
    “江海,买够了,真的够了。咱们快走吧,我心里发慌,身上这钱太扎眼了……”
    楚辞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一边小声催促。
    在这个年代,怀揣著一百多块巨款在县城里招摇过市,很容易惹贼惦记。
    “好,咱们回家!”
    陈江海哈哈一笑,將买来的大包小包统统掛在胳膊上。
    他右手依然稳稳地抱著小宝,左手牵起楚辞。
    一家三口昂首阔步地走出了百货大楼。
    路人的目光追隨著他们,有震惊,有艷羡,也有嫉妒。
    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从县城回石浦镇的最后一班客车,四点半发车。
    陈江海没有耽搁,带著妻儿径直回到了客运站。
    回程的路上,因为有了新衣服和新棉被,小宝兴奋得一路上都在嘰嘰喳喳。
    哪怕偶尔扯动了肋下的伤口,也只是皱皱小鼻子,然后又开心地去摸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回力小白鞋。
    楚辞则一直紧紧抱著那个装钱的布兜和新买的衣服,眉眼间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那是她嫁进陈家五年来,第一次发自內心的、轻鬆的笑。
    客车一路顛簸,终於在傍晚时分,回到了石浦镇。
    夕阳西下。
    天边燃烧著大片大片如血般的晚霞,將整个小镇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
    “走,咱们去镇上的肉联厂门市部再转转!”
    陈江海从客车上下来,不急著往南湾村的方向走。
    “还买啊?江海,咱们买的肉还没吃完呢!”楚辞一听又要花钱,立马急了。
    “那点肉哪够?小宝受了伤,得多吃肉补补。而且,我今天还要干一件大事!”
    陈江海的脸色冷了下去。
    他熟门熟路地带著妻儿来到了镇上唯一的一家肉联厂门市部。
    这个时候,门市部里的好肉早就卖光了。
    案板上只剩下一些没人要的下水,猪蹄膀,还有几副剔得乾乾净净的猪大骨。
    “同志,这几副猪大骨怎么卖?”陈江海指著案板上那堆白花花的骨头问道。
    售货员是个胖大婶,正准备收摊,见有人来问这些没肉的骨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肉了!这些骨头都是剔乾净的,拿回去也熬不出什么油水。你要是想要,不要肉票,一毛钱一斤,全拿走!”
    在这个肚子里极度缺乏油水的年代,老百姓买肉都专挑大肥膘买,这种没肉的骨头,狗都不稀罕啃。
    但陈江海见了却眼睛一亮。
    “好!这三副骨头,我全要了!”陈江海痛快地掏出钱。
    楚辞在一旁看得直著急:“江海,你买这些光骨头干什么呀?浪费钱……”
    “媳妇,你这就不懂了。这猪大骨没肉,但里面的骨髓可是好东西!拿回去加上白萝卜,熬上一大锅浓浓的骨头汤,不仅能给小宝补钙长骨头,那香味……”
    陈江海撇了撇嘴,转头看向南湾村的方向,眼里一片森然。
    “那香味能飘半个村子!我倒要看看,今晚陈家大宅里的那对吸血鬼闻著这骨头汤的味儿,还能不能咽得下那碗红薯稀饭!”
    楚辞这才恍然大悟。
    她看著丈夫那稜角分明的侧脸,心里不禁暗暗佩服。
    这个男人,不仅能赚钱,护犊子,这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
    当陈江海一家三口,大包小包,甚至还扛著几副沉甸甸的猪骨头回到南湾村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村里的各家各户都已经升起了裊裊炊烟。
    一路上,偶尔遇到几个端著饭碗在村道上溜达的村民。
    他们借著昏暗的天光,终於看清了。
    陈江海手里拎著的,是印著县百货大楼標誌的牛皮纸袋。
    身上还扛著两床崭新厚实的大棉被。
    看到这一幕,几个村民惊得连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我的老天爷!陈老大这是把县城给搬回来了吗?!”
    “那被面……是绸缎的吧?这得多少钱啊!”
    “他上午不是才把陈山和李桂兰给打了一顿,抱著孩子去治病了吗?怎么这会儿像一个发了大財的土老財回来了?!”
    村民们交头接耳,一个个神情复杂,又是震惊,又是嫉妒,还带著畏惧。
    陈江海对周围的指指点点视若无睹。
    他昂首挺胸,领著妻儿,走出了凯旋將军的气势,径直走回了村东头那间被他用粗木桩死死封住的茅草屋。
    解开绳索,搬开木桩,推开门。
    屋子里漆黑一片,透著阴冷。
    但当陈江海点亮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將崭新的棉被铺在那张瘸腿的木板床上,將新买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头时。
    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突然之间,就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家的温度。
    “楚辞,点火!熬汤!”
    陈江海將那几副沉甸甸的猪大骨“砰”的一声扔在案板上,豪气干云地喊道。
    今晚,他不仅要让妻儿吃得满嘴流油,还要让整个南湾村,都记住他陈江海熬出来的这锅汤的霸道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