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要在那道身影彻底消散的剎那,便从半空中直直坠落,在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他躺在坑底,仰面望著天穹。
    恰有一缕春风拂过,他像是寻到了依託,枕著那道风里未散的“快哉意”,沉沉闔眼睡去。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境界气息正急剧衰退,已跌回玉璞境,却仍未停止!
    仍在一点、一点地跌落下去。
    阿要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条路,宽阔得望不见尽头,路的两侧,影影绰绰立著无数身影。
    人、妖、神、魔、精怪、鬼魅...一切有情眾生,皆用赤红的眼,死死地盯著他。
    “我没错......”
    “凭什么......”
    “我不甘心......”
    怨念、愤恨、不甘、绝望...种种不平意,化作有形的声音与画面,如潮水般向他衝来。
    起初阿要只是烦躁,他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想逃,可每往前一步,脚就像灌了铅。
    越是抗拒,越是沉重,那些情绪便越是尖锐地往他脑子里钻。
    他踉蹌著又走了几步,眼前却忽然一晃——
    他看见了他来的那个世界。
    街道上,办公楼里,地铁厢里......
    一张张疲惫的、麻木的、压抑的脸,同样在无声地嘶吼著类似的情绪。
    只是那里没有修为,没有神通,所有的不平都被吞进了肚里,化成了失眠的夜、沉默的烟...
    阿要忽然怔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些不平的嘶吼,无论是在这个世界,还是在那个看似平凡的前世人间。
    原来从未改变,它们从来都在!
    想到这里,阿要放弃奔逃,他开始一步一停,认真看,认真听。
    那些汹涌而来的负面情绪,依然如浪潮般扑打著他,嘶吼著、撕扯著、诅咒著。
    可这一次,他没有捂住耳朵,没有闭上眼睛,没有试图把它们推开。
    他只是站著,任由那些声音穿透自己的身体。
    很奇怪,当他不把这些情绪当作必须抵挡的“攻击”,而只是看作一种......
    一种如同风声、雨声、草木生长声般,必然与这人世共存的声音时,脚步,竟莫名地轻了。
    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另一幅画面。
    是陈平安!
    在那座悬掛老剑条的廊桥上,正咬著牙,拖著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眼底烧著不甘的火,胸腔里压著未吐的血,全身上下每一处伤口都在嘶吼著“不公平”。
    可他还是抬起了脚。
    就在那只脚即將落下的剎那,阿要耳边仿佛听到了齐静春温和却如钟鸣的声音:
    “大道......”
    “就在脚下。”
    “走!”
    剎那间,阿要如遭雷击。
    “哈哈哈.......!”他放声狂笑,越来越响,越来越畅快。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不平意,从来不是枷锁。
    它们只是路上的石子,只是道旁的荆棘,只是风,只是雨!
    你若视其为阻,它们便是千钧重负,你若视其为途,它们便成脚下前路。
    阿要开始奔跑。
    不再挣扎,不再躲避,甚至不再“对抗”。
    迎著那些哭喊与嘶吼,迎著那些怨恨与悲愤,迎著一切汹涌而来的不平意!
    然后跨过去。
    每一步落下,那些原本沉重如山的负面情绪,竟反过来成了推他奔行的风。
    越跑越快、越跑越轻。
    大道就在脚下,走便是了!
    “叮!”
    剑一本体,清脆的金属音在这大道之上,猛然响起:
    “本命剑炼製激活,终炼任务一,生成。”
    剑一隨声巨震,周身更是迸发出九道金色锁链!
    锁链可能是某种法则具现,一端繫於剑身,在虚空之中无限延伸,仿佛在贯连诸天。
    另一端消失在无法观测的尽头,隱约有光阴长河的虚影,在贯连之间流淌而过。
    “请挥剑格挡一百二十万次。
    完成可初步领悟眾生之意,身可死,魂不灭。
    形成不平剑域,境界提升至十二境,仙人境。”
    阿要伴隨著剑一发布任务的声音,缓缓地挣开了眼。
    “杨老先生,我这......故友,就劳烦您照拂几分了。”
    话音温和,如春风拂过,竟是齐静春的声音。
    在床上躺著的阿要闻言,挣扎著想要起身。
    但他周身剧痛,脖颈也无力抬起,只能竭力偏过头,望向门边的齐静春。
    阿要费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虚弱的笑脸。
    与齐静春交流的是药铺杨老头,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杆,烟气在鬢边悠绕。
    熬药的炉子旁,李二正闷头添柴,火光映著他憨实的侧脸。
    屋里很静,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
    “呼——!”
    杨老头吐了口烟,从嘴边拿下烟杆,在凳脚上磕了磕,眼皮耷拉著:
    “都这样了,还掛念著他人?”
    炉火噼啪,齐静春一声未吭,只是微笑著。
    杨老头这才转过脸来,目光掠过床上奄奄一息的阿要,又落回齐静春身上:
    “你这故友,原本是会有很多人......多看他几眼,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强纳你这与他自身大道不合的通天修为,早已伤及根本...”杨老头又吐了口烟,摇头道:
    “无望十四境的小辈,谁会在意?更何况......才是玉璞境的......”
    “噗——!”
    阿要身体竟猛地一颤,喷出一口鲜血。
    杨老头瞥了一眼,轻笑道:
    “哈!是元婴境的少年。”
    齐静春始终未发一言。
    他只是静静听著,待杨老头说完,才拱手深深一揖。
    隨后转头看向阿要,眉眼温和,唇角仍带著那抹春风似的笑。
    接著,他的身影便如烟如雾,悄然消散。
    阿要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眼前阵阵发黑。
    识海中,剑一略带伤感的传响起:
    “值吗?”
    “值!”
    阿要在心底回答,声音斩钉截铁。
    剑一无语道:“你付出本源之力,是痛快地斩出了那一剑!”
    “结果呢?什么也没改变,谁也未曾伤到,徒增幕后之人的笑柄而已。”
    “你不懂!”阿要咬牙回应著。
    “行行行,我不懂,那你就受著吧!”剑一透出几分怒意:
    “要不是机缘之下,再次开启任务,你就等著嗝屁吧!”
    “我乐意!”
    阿要闭上眼,將喉间又一抹腥甜死死咽了回去。
    此时,屋外的杨老头重新装上一撮菸丝,就著炉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孔吐出。
    “照拂?”
    他哼笑一声,声音在烟雾里有些模糊:
    “倒是个会託付的......自己却是个最不会照拂自己的。”
    话说完,他便不再开口,只眯著眼,望著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日头。
    李二依旧守著那炉火,柴火的暖响填满了屋子。
    半晌,这个沉默的汉子终於低声开口:
    “师父,这少年......还能走多远?”
    杨老头没回头,只望著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吧嗒了一口:
    “走?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