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顿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过上了这辈子最想要的生活。
    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希拉的面孔,巴顿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黑色大锅架在火坑上,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著。巴顿蹲在锅边,用木勺舀起一勺尝了尝味道,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往汤里又加了一把切碎的香料。
    最近的工作確实清閒了不少。
    五层六层的魔物被林恩大人清理得差不多了,哥布林绝跡了,食腐兽也没了踪影。骷髏巡逻队每天照常出勤,但更多时候只是走个过场。蜥蜴人们接手了大部分需要水下作业的活计,干得比骷髏利索多了。
    巴顿现在的任务,基本只剩下两件事:一是每隔几天去一趟霜息镇,把蜥蜴人信物卖给那些想下深层碰运气的冒险者;二是偶尔出去打打猎,弄些能吃的魔物回来。
    毕竟,总不能总让希拉吃蘑菇。
    虽然蘑菇汤確实好喝,走路菇的腿肉质鲜嫩,爆裂菇的伞盖烤熟了之后香气扑鼻,但天天吃、顿顿吃,再好的东西也会腻。
    好在林恩大人对此不但不反对,甚至还比较支持。
    所以他每隔几天就会出去一趟。
    然而最近有一个烦恼,那就是总是独守空房。
    巴顿坐在锅边,用木勺搅著汤,目光飘向通道深处,幽幽地嘆了口气。
    “希拉姐姐又去钓鱼了?”莉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捧著一个木碗,眼巴巴地盯著锅里的肉块。
    “嗯。”巴顿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嘿嘿……”莉娜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前辈,你是不是想希拉姐姐了?”
    巴顿没有回答,只是把木勺往锅里一扔。
    莉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盛了一碗汤,吹了吹,吸溜一口,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不过话说回来,希拉姐姐钓鱼確实厉害。上次她钓上来那条电鰻,比我还长!”
    巴顿的嘴角抽了抽。
    何止是厉害,自从巴顿带她去七层看过一次骷髏钓鱼之后,她就彻底迷上了钓鱼。一开始还只是在岸边隨便甩两桿,后来跟鱼人们学会了用特製的鱼饵,再后来连水棲马都认识她了,有时候会从湖里游上来,把湿漉漉的大脑袋搁在她膝盖上,等著她挠下巴。
    巴顿至今没搞明白希拉到底是怎么跟那匹马混熟的。他只知道,现在希拉去七层钓鱼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最开始的一两天去一次,变成了现在几乎每天都去。每次去就是一整个上午或者下午,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回来吃。
    巴顿倒是不担心她的安全。
    五层六层的魔物基本被清理乾净了,七层的水域也被蜥蜴人部落完全掌控。希拉每次去钓鱼,身边至少跟著两只骷髏斥候,有时候斯卡还会专门派一队蜥蜴人战士在水下盯著。
    巴顿把锅里的肉块捞出来,切成片,码在石板上。希拉那份他单独留出来了,用芭蕉叶盖好,放在火坑旁边温著。
    他看了一眼通道的方向。
    还是没有动静。
    “前辈,”莉娜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你要是想希拉姐姐了,就去七层找她唄。信物的事我帮你跑一趟镇子。”
    “……不用。”
    “我去镇上。你帮我把汤温著,她回来的时候记得让她喝。”
    莉娜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好嘞!”
    巴顿转身朝地下城入口的方向走去。
    ——
    紫罗兰酒馆的门被推开,壁炉里的柴火正好噼啪炸响了一声。
    巴顿在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蜥蜴人鳞片做的信物,隨手搁在桌上。
    “打扰了。”
    巴顿抬起头。站在桌前的是三个人。
    “买信物?”他端起酒杯。
    “三份。”年轻男子在他对面坐下,修女和学者也跟著落座。
    “三份?”巴顿挑了挑眉。
    “下去看看。”年轻男子笑了笑,“听说最近五层不太一样了。”
    “是不太一样。”巴顿把酒杯放下,“三份信物,九十金幣。一份管一次,用完就废。下去之后跟著蜥蜴人走,別乱闯,別乱摸,別惹事。”
    “听说了。”年轻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你数数。”
    巴顿拿起布袋掂了掂,隨手塞进怀里,然后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三块骨片,推到桌子中央。
    “拿著这个,蜥蜴人不会为难你们。但记住,信物只管一次。下次再来,另算。”
    年轻男子拿起一块骨片,凑近看了看,然后收进怀里。修女和学者也各自拿了一块。
    “多谢。”年轻男子站起身。
    巴顿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三人转身离开。
    ——
    地下城五层。
    “咔嚓……咔嚓……”
    一队骷髏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年轻骑士的手按上了剑柄,修女的链枷从腰间滑入手中。
    但那队骷髏没有理会他们。
    脚步声渐渐远去。
    修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链枷,又看了看那队骷髏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的前方出现了光亮。
    这是一片被人工修整过的空地,地面铺著一层细碎的石子。空地四周立著几根粗壮的石柱,石柱顶端镶嵌著发光的矿石,將整片区域照得亮亮堂堂。
    空地中央摆著几张石桌和石凳。几只蜥蜴人正蹲在石桌后面,面前堆著各种东西——兽皮、草药、矿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零碎物件。
    石桌前面,排著几个人。从装束上看是冒险者,正跟蜥蜴人比划著名什么,嘴里嘰嘰咕咕地说著话。
    “这是……地下城?”修女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根据地图,这里確实是五层。”学者推了推眼镜,“只是……跟情报描述的不太一样。”
    “来都来了。”年轻骑士迈步朝石桌走去。
    最近的一张石桌后面蹲著一只深绿色鳞片的蜥蜴人,脖子上掛著几串兽牙项炼,正用爪子拨弄著面前一堆零碎物件。看到三人走过来,它抬起头。
    学者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块骨片,放在桌上。
    蜥蜴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它点了点头,又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一排翠绿色的硬幣。
    “史莱姆幣。”
    “我在酒馆里听人提过。用这个可以在它们的老虎机上玩。”
    蜥蜴人伸出三根爪子,指了指三人,又指了指木盒里的硬幣,然后竖起一根手指。
    “一人一枚。”年轻骑士明白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魔晶碎块和一些零碎的金幣,推到蜥蜴人面前。蜥蜴人低头看了看,伸出爪子拨拉了两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木盒里取出几枚翠绿色的硬幣,推到他们面前。
    年轻骑士拈起一枚硬幣,凑近看了看。硬幣正面刻著一个圆滚滚的史莱姆图案,正咧著嘴笑,背面是些看不懂的纹路。
    “走吧。”他把硬幣收好,转头看向蜥蜴人,“老虎机在哪儿?”
    蜥蜴人站起身,朝空地深处走去。三人跟在它身后,穿过几张石桌和几堆零碎的货物,来到空地最里面的一处洞穴入口。
    洞穴中央,一团巨大的蓝色胶状物镶嵌在洞壁上,在它前方,赫然立著一台老虎机。
    年轻骑士的眼睛亮了。
    “这……”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这就是那个老虎机?”
    他把硬幣塞进小孔,握住摇杆,深吸一口气——
    “咔嗒!”
    屏幕上的图案开始转动。刀剑交叉、宝石、金幣、植物、书本、药剂瓶、魔物……七列图案飞速旋转,越来越快,然后开始一列一列地停下。
    刀剑交叉。刀剑交叉。刀剑交叉。宝石。植物。药剂瓶。魔物。
    “叮叮叮——”
    老虎机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史莱姆的身体向两侧分开,吐出一把短剑。
    年轻骑士弯腰捡起短剑,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还行。”他把短剑別在腰间,又从怀里掏出第二枚硬幣,“再来一次。”
    修女和学者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第二枚硬幣塞进去。摇杆拉下。图案转动。
    魔物。魔物。魔物。魔物。魔物。魔物。魔物。
    史莱姆吐出了一根大腿骨。
    年轻骑士捡起那根骨头,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他把骨头往地上一扔,转头看向修女:“你的硬幣呢?借我。”
    修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从怀里掏出那枚翠绿色的硬幣,递了过去。
    第三把。图案转动。停下。
    宝石。宝石。宝石。宝石。宝石。宝石。宝石。
    史莱姆剧烈蠕动,吐出了一枚魔晶。
    年轻骑士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把魔晶塞进怀里,转头看向学者。
    学者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硬幣,放在桌上。
    第四把。图案转动。停下。
    刀剑交叉。刀剑交叉。刀剑交叉。刀剑交叉。刀剑交叉。刀剑交叉。植物。
    史莱姆吐出了一件皮甲。
    年轻骑士把皮甲抖开看了看,皮质不错,但尺码明显偏小,他穿不上。
    “再换一枚。”
    修女终於忍不住了。
    “够了。”
    “再玩一把。”年轻骑士头也不回。
    “你已经玩了四把了。”
    “就一把。最后一把。”
    修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走。”
    “等一下——”年轻骑士挣扎著,“马上就中了!我有预感,下一把一定能连上大奖——”
    修女不再废话,双手环住他的腰,猛地往后一拽。年轻骑士的手指从摇杆上滑脱,整个人被拖离了老虎机。
    “放开我!”
    “不放!”
    “就一把!”
    “不行!”
    两人在老虎机前展开了拉锯战。
    “嘶哈。”蜥蜴人发出一声声响,像是在嘆气。
    “你看看!”修女指著那只蜥蜴人,“人家都觉得你丟人!”
    “它才没有!”年轻骑士挣扎著。
    修女不再说话,只是死死拽著他的胳膊,不让他靠近老虎机半步。
    一直沉默的学者终於开口了。
    “够了。”
    年轻骑士的动作僵了一下,修女也鬆开了手。
    “別忘了我们这次下来的目的。”
    年轻骑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学者那双冷淡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刚贏来的短剑,又看了看地上那根白骨和那件叠好的皮甲,沉默了片刻。
    “走吧。”他的声音有些闷。
    修女鬆开手,退后一步。
    年轻骑士最后看了一眼那台老虎机,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洞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