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直隶顺天府,正阳门外正阳大街,槐花胡同深处。
    这处胡同前临车马喧闐的正阳大街市肆,后枕著穿城而过的会通河支流。
    一座爬满了深绿青藤的青砖小院里,断断续续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院內的烟囱正冒著裊裊炊烟,可那烟气里混著的不是寻常人家的饭菜香气,而是浓得化不开、呛得人鼻子发酸的苦中药味。
    “咳咳。”
    一个唇红齿白、面若敷粉的少年,正吃力地捧著一只白瓷药壶,將壶中熬得浓稠的褐色药汁,缓缓倒进面前的粗瓷海碗里。
    其实用面若桃花来形容他反倒有些失了分寸,可这少年生得实在是好,肌肤莹润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白皙的面颊上泛著一层久病不愈的潮红,便是寻常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娇小姐,容貌也未必能及他三分。
    “呼。”
    少年皱著眉头捏住鼻子,双手颤巍巍地端起那只沉甸甸的海碗,闭著眼將满碗苦得钻心的药汁,一口气灌进了喉咙里。
    “咳咳。”
    只是端碗这么点力气,就已经耗光了他浑身的气力,他捂著胸口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连肩膀都在不住地颤抖。
    过了好半晌,他脸上那片因咳嗽而涨得通红的血色,才一点点慢慢褪去。
    这少年名叫陆言,是三年前从后世穿越而来的。可他如今的处境实在糟糕,患上了在这个时代几乎等同於绝症的肺癆,在大明弘治年间落后的医疗条件下,他剩下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三年前他魂穿到这个大明王朝,原身的父母本是苏州府吴江县的殷实商户,早年间便给陆言定下了一门娃娃亲。老两口在三年前相继病逝,陆言料理完后事,便孤身一人北上来到北平府。等他到了地方才知晓,当年定下婚约的那户人家,如今的家主已经升任北平府知府,成了正四品的朝廷命官。
    陆言揣著当年的庚帖婚书,登门找到了这位北平府知府。
    一边是钟鸣鼎食、前途无量的朝廷命官之家,一边是父母双亡、身染重病、朝不保夕的肺癆书生,这门婚事的结局,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註定了。
    那位知府大人倒是没有当面撕破脸,既没有明著拒绝婚约,也没有说过一句难听的话,可那字里行间的疏离与嫌弃,陆言看得一清二楚。
    陆言也没有死缠烂打,当场便取来纸笔,写下了一纸退婚书,主动了结了这门早已名存实亡的婚约。
    他用身上仅剩的一点积蓄,在这远离闹市的槐花胡同深处,买下了这座小小的青砖小院,打算找个清静地方,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就在他刚把小院收拾妥当,以为自己只能在这里等死的时候,一个名为宅院升级系统的金手指,突然绑定在了他的身上。
    这个系统的规则很简单,只要他对自己的宅院进行任何形式的设计、修缮或是建设,系统就会根据完成度,给予他相应的奖励。
    三年前,他拖著病弱的身子,在胡同口的老槐树下砍了些野生的青藤,回来后一点点缠在自家的院墙和门扉上,算是给这冷清的小院添了点生气。
    那时候的他身体孱弱到了极点,又身无分文,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可即便是砍这么点青藤,也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回来后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才缓过来。
    万幸的是,当那些青藤全部缠好,小院焕然一新的那一刻,系统立刻发放了奖励,直接赋予了他八股文精通和科举考题预测的能力。
    接下来的三年里,他便靠著这两项能力,偶尔给附近的读书人预测一下县试、府试的考题。
    大明自洪武开国至今,已经走过了一百二十余年的光阴,科举制度早已发展得极为完善,坊间预测八股考题也成了读书人之间十分盛行的风气。
    这三年来,他预测的考题十有八九都能命中,不少原本悬悬而望的读书人,都靠著他的指点顺利考中了童生。这些人对陆言感激涕零,纷纷送来银钱作为谢礼。
    靠著这些谢礼,陆言才勉强维持住了生计,不用再为一日三餐发愁。
    日子久了,附近的读书人都尊称他一声“陆小先生”,他在这正阳门外一带,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可若是有人找上门来,想让他预测乡试甚至会试的考题,陆言却一概婉言拒绝,从不鬆口。
    童生试不过是科举的入门门槛,可乡试中举便是举人,会试登科便是进士,这些人日后都是要入朝为官、执掌一方权柄的大明正式文官。陆言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让那些品行不端、才德不配的人混进官场,败坏了朝廷的吏治风气。
    纵然已是油尽灯枯的病躯,陆言心中却始终守著自己的底线,不肯越雷池一步。
    君子当自强不息。
    咚咚咚。
    院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陆言披上一件厚厚的素色棉披风,扶著墙一步步慢慢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了那扇爬满青藤的木门。
    “小先生,我来啦。”
    门外站著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锦衣华服,腰间繫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牌。
    他和那些来找陆言问考题的读书人完全不同。半个月前他第一次登门的时候,陆言也以为他是来求预测童生试考题的,可没想到他压根没提这事。
    他张口就问陆言,怎么才能把一只关在巨大铁笼里的成年老虎,轻鬆地抬起来运走。
    陆言当时便用最简单的话,给他讲了动滑轮省力的基本原理。
    陆言当时便猜到,这肯定是哪个勛贵世家出来的紈絝子弟,平日里最爱胡闹取乐,不过看他的样子,本性倒是不坏。
    他当时也没追问原理对不对,转身就走了。可临走前却让隨从给陆言送来了满满一担柴米油盐,还悄悄留下了一两银子,说是给陆言抓药的钱。
    后来他果然用陆言说的法子,顺利把那只大老虎运走了,从此便对陆言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半个月里,这小子几乎天天都往陆言这里跑,变著法儿地找乐子。有时候会拎著两只上好的斗鸡,在院子里摆开场子给陆言看斗鸡。
    有时候又会揣著一罐子蛐蛐,非要拉著陆言斗上几局。
    一来二去,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倒也渐渐熟悉了起来。
    陆言也知道了这少年自称黄照,不过他从没有主动打探过对方的家世背景,这是他一贯的分寸。
    这三年来,他帮过的读书人不计其数,很多人都是靠著他的指点才得以考中童生。这些人之所以心甘情愿地给他送谢礼。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预测的考题精准无比,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欣赏这位容貌俊秀、又极懂分寸的年轻小先生。
    读书人最重脸面,若是有人高中之后,你到处宣扬说全是靠了你才考上的,那岂不是让人家顏面扫地,以后在士林里抬不起头来?
    懂分寸,知进退,不张扬,这便是陆言刻在骨子里的寡淡性情。
    看黄照这一身华贵的衣饰,还有他成日里无所事事、只知道四处游玩的性子,陆言只当他是顺天府哪个勛贵或是高官家里的紈絝子弟。
    陆言性子本就淡泊,又见这少年没什么坏心眼,不过是孩子心性贪玩罢了,所以每次他来,陆言总会拖著病弱的身子,陪他玩上一小会儿。
    黄照跟在陆言身后亦步亦趋,他知道陆言身体不好,走得慢,便刻意放慢了脚步,从不走到陆言前面去。他脸上没有丝毫嫌弃的神色,一双眼睛里满是真切的关心。
    “你的病好些了吗?”黄照开口询问。
    陆言摇头:“没。”
    两人走进正屋,陆言刚要起身去斟茶,黄照连忙抢著站起来道:“我来我来,你坐著歇著就好。”
    “哦。”
    黄照给陆言递过一杯温热的茶水,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一脸认真地问道:“怎么才能打贏倭寇?”
    “啊?”
    陆言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说道:“我就是个养病的书生,哪里懂什么行军打仗的事啊?”
    对於自己不懂的事情,陆言向来不会信口开河。
    黄照也没觉得意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毕竟外面的人虽然都说陆小先生才学过人,但行军打仗乃是军国大事,他一个养病的书生不懂也是正常的。
    於是他笑著道:“那你说,皇帝能不能亲征倭寇?”
    陆言轻轻摇了摇头,苦笑著说道:“哪有天子轻易带兵亲征的道理?七十多年前的土木堡之变殷鑑不远,英宗皇帝被俘的教训还歷歷在目。若是天子有个三长两短,那整个国家岂不是要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少年瘪瘪嘴,一脸不屑的道:“那是因为英宗皇帝太废了。”
    陆言:“……”
    陆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刚要说话,又忍不住轻轻咳嗽了起来。
    黄照连忙站起身,伸出手轻轻拍著陆言的后背,关切地说道:“小先生,赶明我带郎中来给你看看。”
    陆言摇头:“不必了,我看过很多郎中。”
    黄照道:“本宫……我的郎中不一样的。”
    陆言的身子微微一震,虽然黄照立刻改口,但那两个字还是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在这大明朝,能自称“本宫”的人能有几个?而男子之中,有资格自称“本宫”的,更是屈指可数。
    难怪他敢毫无顾忌地当眾骂英宗皇帝,原来是这个身份。
    陆言微微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前的少年一眼。
    他哪里是叫什么黄照,他应该姓朱才对。当今大明的皇太子,未来的明武宗,朱厚照!
    如今正是大明弘治十八年,距离太祖皇帝开国已经过去了一百二十一年。当今的弘治皇帝朱祐樘励精图治,开创了史称“弘治中兴”的太平盛世,一举扭转了大明自正统以来日渐衰落的颓势。
    可再过不了几个月,弘治皇帝便会驾崩,到时候,就是眼前这位被后世称为明朝最贪玩、最爱胡闹的太子,登基成为大明的第十位皇帝。
    陆言心中的震撼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恢復了平静。他並没有因为眼前站著的是大明太子就显得局促不安,对於一个早已看淡生死的人来说,身份地位这些东西,早已没有任何意义了。
    后世史书上对朱厚照的评价向来褒贬不一,有人说他荒淫无道、昏庸无能,也有人说他天资聪颖、行事果断。可在陆言看来,眼前这个少年,並没有史书上写的那么不堪。
    他还年轻,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
    自从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肺癆的病痛便日夜折磨著陆言,让他受尽了苦楚。
    可陆言从来没有自怨自艾过,他依旧保持著那份淡泊寧静的性子,安安静静、低调地活著。
    閒暇的时候,他常常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望著头顶的星空发呆,脑子里想一些天马行空的事情。
    他思考的事很多。
    如果把大明如今已经相当成熟的火器技术,放到积贫积弱的宋朝,那宋朝会不会就不用偏安江南,最终落得个崖山亡国的下场?
    如果把唐朝宽仁慎刑的律法体系,放到严刑峻法的秦朝,那秦朝会不会就不会爆发陈胜吴广起义,也就不会二世而亡了?
    如果把后世的坚船利炮带到这个时代,那大明能不能凭藉著强大的海军,扬帆远航,开拓出属於自己的海外殖民地,成为真正的日不落帝国?
    他思考的从来都不是,某一项技术提前出现,会对某个朝代的兴衰產生什么样的影响。
    他真正在思考的,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发展与演进。
    在五百年前的今天,谁能想像得到,未来的人类只需要一个时辰,就能从北平飞到数千里之外的广西?
    同样的道理,如果人类的科学技术能够提前五百年出现,那么再经过五百年的发展,到那个时候,人类文明將会达到一个什么样的高度?又將会面临什么样的挑战?
    那广袤无垠的银河系,那令人心驰神往的星辰大海,那遥不可及的星际殖民,会不会因为一代代技术的不断突破,而提前成为现实?
    站在大明如今的科学水平上,没有人敢去想像,人类有一天能够在天上自由飞翔,能够在铁轨上驾驶著风驰电掣的火车和高铁,能够通过信息技术,实现远隔万里的实时通话和视频交流。
    同样的,当我们站在后世的科技水平上,又怎么敢去断言,太阳系的边界究竟在哪里?银河系之外又隱藏著怎样的奥秘?在那遥远的星空深处,是否存在著另一颗宜居的星球,孕育著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文明?
    这些事情看似遥不可及,但我们老祖宗的智慧和创造力,从来都不容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