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衡阁老来时,堂內已安静下来。
    他负手立於堂前,环顾堂下,目光微微在林忱身上停了一瞬。
    苍衡在圣院的地位很高,却少有像今日这样为弟子讲道的时候。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老夫不曾想,今日竟会见到如此多的学子。”
    五行院首坐在屏风后,闻言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不曾想?
    若是不愿见这么多人,又何必提前与他打招呼。
    既然说了,便是默许这些话说给他座下弟子听。
    圣院没有不透风的墙,其他院的弟子自然也能收到风声。
    “老夫活了百万年,见过无数求道之人。有人求而不得,有人不求而得。”
    “你们可知,这二者差別在哪里?”
    苍衡看似问得隨意,堂中却无人应答。
    他便自己接了下去:“老夫今日同诸位讲的,便是——道。”
    说著,他抬手在空中写了一个“道”字。
    那字悬而不落,笔画间有道蕴流转。
    讲道仅半个时辰,苍衡便离开了。
    堂內眾人仍坐在原地,其中修为最高的有金仙,最低的不过渡劫、大乘,个个陷入沉思。
    真正油盐不进的,大抵只有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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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不,还得加上穆箴言那两把剑。
    洛灵和歿。
    林忱坐在蒲团上,没有像旁人那般陷入沉思。
    苍衡说的他听进去了。
    但他的道和旁人不同。
    不管是上界还是下界,大多人都是从“有”中开始修行,不拘泥剑法、道法、阵法......一步步往上攀。
    他一开始也是,可修行了混沌之后,便不是了。
    混沌没有五行,没有生死,没有因果,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苍衡讲“道可道,非常道”;讲“无中生有”;讲“道在脚下”。
    他听来不像是在听道理,更像是在印证自己所行。
    从下界到上界,从凡人到地仙,他走的每一步都是道。
    林忱垂著眼,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他修混沌,修五行,修因果......
    对方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们,道从不在身外求索,眾生本就行於道中。
    走到道的尽头,便意味著真正的有所得。
    苍衡这堂课,是专门为他开的,却把所有人都放了进来。
    林忱起初不解,在五行院这一年,他见过苍衡几回,对方不过问他些基础问题,不曾多说什么。
    但现在他已经明白了。
    苍衡此行,一面为他入內院铺路,另一面,是大爱。
    三界苍生的大爱。
    域外之劫將至,三界需要千千万万能站起来的年轻天骄。
    苍衡今日这场讲道,本身便是一桩机缘,就像是妖皇他们在各处布下的“铺子”一般。
    老一辈之人皆知域外之事,新生弟子未必知晓。
    林忱能知且参与其中,只因起点太高。
    “我悟了!我悟了——!”
    忽然有人高声喊道,隨即疯了一般御剑衝出五行院,一路喊一路飞,惊起棲鸟无数。
    “我也悟了!”
    又一个。
    也有人神色激动,但还算克制,朝著高台恭敬一揖,才转身离去。
    大白挠了挠头,眨著眼睛问洛灵:“他们悟啥了,一个两个都这么激动?本喵怎么没悟出什么东西来。”
    洛灵歪著脑袋思索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定是因为咱们的修为太高了!”
    它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扬了扬下巴:“没错,就是这样!”
    大白深以为然:“本喵也是这么觉得的!”
    歿瞥了它俩一眼,袖子往怀里拢了拢。
    林忱刚好看见这一幕。
    歿明明什么都没说,林忱却从那双阴阳眼里读出了嫌弃。
    嫌弃就嫌弃吧,他有时候也觉得大白把洛灵带得...完全偏离正轨。
    但也不是什么坏事,恰恰说明歿的活人感越来越强。
    堂內弟子陆续离开,也有人还坐在原地深思。
    林忱不愿打扰旁人,带著大白它们出了正院。
    一路上不少人朝他点头致意,他也客气地一一点头回应。
    守一、云崢、溟尘看样子也不打算回去,前后脚跟著他一同出来。
    几人一合计,便往白金峰闻长老的院子走去。
    五行院他们早已不陌生,但待得最舒服的,还是最初去的那座白金峰。
    倒不是说其他峰头不好,而是在这里可以隨意闹腾,闻长老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守一他们仨,甚至连枢机洞都闯过了。
    闻长老也不是每次他们来都会露面,今日一样没有现身。
    大白在这里简直像进了自家后院,三下五除二就给自己整出了个窝。
    云崢和溟尘对於歿的煞气已经產生了免疫力,如今即便见到穆箴言,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惶恐,甚至敢远远地瞅上一眼。
    溟尘不知道,云崢倒是品出了一点不寻常来。
    这个不寻常,特指林忱和穆箴言的关係。
    可他不敢想,至今也只是觉得违和罢了。
    “说起来,你们知道本届新人大比比的是什么吗?”溟尘刚一坐下便开口问道。
    “虽说今年是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
    云崢思忖道,
    “但按以往来看,无非是换个形式比根基、悟性,以及实战切磋。”
    守一接过话头:“悟性倒也好理解,可这根基要怎么比,总不能又测一次灵根吧?”
    云崢摇头:“不至於,圣院的根基是看积累。”
    林忱倒是觉得很好懂,根基决定下限,悟性决定上限,实战便是下限与上限的结合。
    天赋好不代表悟性好。
    內院要的不是单项拔尖的偏才,而是全能型的天才。
    能入圣院的本就不是普通人,走到这一步,悟性又怎可能会差?
    內院的收徒標准,便是在这群天才中,再挑出最拔尖之才。
    “三者权重如何划分?”林忱问。
    云崢:“上一届是根基占三成,悟性占三成,实战占四成。”
    溟尘一拍桌子:“那不还是切磋占大头?名次稳在前五,进內院基本就稳了。”
    “那是自然。
    圣院的天极擂台虽然会把修为压制到同一境界。
    可修为高的人无论是实战经验还是临场判断,都不是压个境界就能抹平的。”
    云崢接著说,“根基和悟性占六成,便是特意给修为低的新弟子留的路。”
    ——
    圣院直至大比当日才公布比试规制。
    大体和云崢先前所料相差无几,只是具体比试形式略有不同。
    圣院不缺资源,三项测试虽是分开进行,但確是同时多人同台。
    例如根基测试,竟是让所有弟子一同登上试炼台。
    擂台阵纹自行运转,將每个人的灵力根基以光柱形式显化於头顶。
    光柱越亮、越凝实,便代表根基越深厚。
    原本內院的弟子对这所谓的新人大比是不感兴趣的,歷届新人再强,放在內院也不过是刚入门的水平。
    他们自己就是一路拼杀上来的天才,什么样的天赋没见过?
    与其浪费时间看一帮新人过家家,不如多练几趟剑、多悟一会儿道。
    可这一届不一样。
    一个混沌道胎,一个无上剑体,就足以吸引眼球。
    更何况还有净剎遗族、蛟龙族、火雀族......这些在入院前便已声名远扬的各族天骄。
    於是大比这天,內院来了不少人。
    他们坐在看台高处,姿態散漫,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场上那几道身影上。
    “怎么在抽籤,难道前两场的基础测试和悟性测试已经结束了?”有人刚出现看台,面带困惑。
    “道友,你来晚了。”旁边的人头都没回。
    “我头一回来,还以为没那么快呢。”
    “外院升內院,本来十年就有一次机会。新弟子入內院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圣院自然不肯多花时间在前头——真正有看头的,还是后面的实战。”
    那人说著,朝擂台一指,“这不,抽籤都开始了。”
    “那前两场的胜者是何人?”
    这话一出,边上听见的人都忍不住开了口:
    “还能是谁?自然是五行院那个声名远扬的混沌道胎。”
    “就是,你来晚了没见著。根基试炼时,那混沌道胎往台上一站,苍青色光柱直衝天际,把所有人的光华全压了下去!”
    “这还不是最夸张的。你是没见那光柱冲天后,竟化作了大道青莲之貌,整片天际都被染成灰濛一色,惊动了不少长老!”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还残留著见证奇蹟的震撼余韵。
    “此人竟如此厉害。”
    “那当然。我敢说,这小子入了內院,绝对会大放异彩。”
    其中一人回头看向问话的男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待看清那人的样貌后,嚇得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赶忙拱手行礼:
    “见、见过昊天大师兄!弟子竟不知大师兄已经出关了。”
    “什么?!”
    “大师兄也来了?”
    其余人压根没想到,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身后、气息內敛如常人的,竟是內院的大师兄。
    一时间,纷纷起身行礼。
    昊天摆了摆手:“各位师弟师妹不必多礼,我只是来看比试的。”
    眾人这才又坐了回去。
    看台正南一角,大白好奇地往上瞅了一眼,小声问怀安:
    “那傢伙是谁啊,怎么那么受欢迎?”
    林忱、守一他们都在擂台上,和大白坐在看台上的,是五行院的那些师兄师姐。
    怀安又岂会注意不到上方的动静?
    他没去看,直言道:“那是整个內院弟子的大师兄,在圣院身份非同一般。”
    圣院弟子间的辈分不讲年龄,讲修为。
    每个分院都有一位大师兄或大师姐,由院首亲自指定。
    而能令全院弟子,包括內院所有分院都尊称一声“大师兄”的,则必须是实力与威望皆被內院上下公认的至强者。
    这个大师兄的名號,不单是修为最高者能得,更要服眾。
    自圣院立院以来,能担此名號的弟子屈指可数。
    名为昊天的男子,便是其中之一。
    怀安这么解释大白就懂了。
    这不就跟下界宗门的大师兄一个道理?
    它又往昊天那边瞄了一眼,这一看不得了,连它都想直呼牛逼。
    怀安赶紧把大白的脑门掰正:
    “大白猫,这可不兴多看,咱们还没熟到跟大师兄打招呼的地步。”
    他顿了顿,“不过你这反应,是不是看出点什么来了?”
    不怪怀安多问。
    大白虽然时常语出惊人,却见识了得。
    起初他还以为是巧合,后来发现,除了三界秘辛它不太清楚,但凡问起风水灵植,基本没有它不懂的。
    “这货是不是也是什么牛逼的道体?”大白压低声音问。
    怀安嘴角一抽:“是大师兄。”
    “嗯嗯嗯。”大白敷衍点头。
    怀安:“......”
    行吧,他不该跟一只猫计较这个。
    他接著道:“不错,大师兄乃先天无垢道体,万法不侵,邪祟不近,天生近道的绝世天才。
    內院长老们常说,若他早生个十万年,三界上神之位恐怕又要少一个空缺。”
    “这么厉害!”大白又问,“那他今年多大?”
    “具体不太清楚,应该两三千岁出头吧?反正是比我晚入圣院的。”
    “这都比小忱忱大好几轮了,还是小忱忱最厉害。”
    洛灵附和道:“小主人最厉害啦~”
    上方看台。
    投向昊天的视线只多不少,他早已习惯被人注视。
    可这么多视线中,他明显察觉到了不一样。
    顺著感觉看去,便见一群形態各异的灵宠坐在下方,吃东西的吃东西,交头接耳的交头接耳。
    在这满场皆是弟子的地方如此自在,属实诡异极了。
    “那是?”昊天微微侧目,问向身旁的人。
    “大师兄说它们啊,”当即有人为他解惑,“这是青衍道友养的灵宠,因为经常在外门瞎逛,不少人都认识。”
    “...瞎逛?”
    那人挠了挠头,乾咳一声:“差不多吧,就是一群爱玩的灵宠,吵是吵了点,但也算有分寸。”
    “哦?”昊天挑眉,“你们不是內院弟子么?又怎知它们有分寸的?”
    “那什么...前几天苍衡阁老在五行外院讲道,我们厚著脸皮去蹭了座,它们也在。”
    吵归吵,但是这群灵宠几乎是走到哪吃到哪,还特別大方,喜欢热闹,经常招呼一帮人一起吃。
    关键是拿出来的东西又稀罕又好吃,一来二去的,基本整个院的人都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