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宸皇輦上。
    孟诚站在甲板前端,手中抱著一本厚厚的卷宗。
    他瘦削的脸上写满了凝重之色,那张向来沉稳的面孔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不安。
    “陛下,诸位將军,请容臣將对面妖神的情报一一说明。”
    他翻开卷宗,清了清嗓子。
    “撼岳羆,本体为一头上古暴羆,一身气血胜过人族一品巔峰,肉身强度更是远超同级。”
    “他最出名的一战,是千年前独自入侵澜州,屠灭我人族神魔宗门苍穹派,连斩其门內三名一品宗师,以及宗主,当时天榜第七的云海狂尊风御穹。”
    “据天机阁不完全统计,死在他手中的人族武者不下五十万。”
    “狰煞,本体为狰兽,速度极快,爪牙含剧毒。”
    “八百年前,人族天榜第十一的『九霄真人』许凌霄,便是被他在正面交锋中硬生生撕裂了本命灵兵,最终一爪穿心。据说那一战,狰煞连一滴血都没流。”
    “吞汐蜃主,本体不明,疑为某种蜃类妖兽。她极少出手,但每一次出手都对战爭局势有决定性影响。”
    “五百年前的人妖战爭中,她曾在战场中央布下一场大雾,將我人族十万精锐困在其中整整七日。七日之后雾散,十万人中只剩三千余人还活著——其他人,都是在迷雾中自相残杀而死。”
    “九尾狐后,天狐一族族长,情报极少,为数不多的几次出手皆是对付我人族二品以下的武者,无显赫战绩,疑为妖神中实力较弱者......”
    孟诚观望著那些妖神身影,不断敘述著他们的战绩。
    这些血脉不俗的妖神,往往有著远超人族的寿命,並不局限於『宗师寿元极限五百』的说法。
    它们往往多次参与人妖之战,在人族境內留下了赫赫威名.....
    隨著孟诚的敘述,甲板上的气氛越来越沉重。
    那些各大宗门的掌门、长老们,此刻面色各异。
    有人眉头紧锁,有人暗吸凉气,有人拳头握得骨节发白。
    这些妖神——
    每一个都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
    每一个手上都沾满了人族的鲜血。
    每一个都身经百战,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活了下来。
    反观人族这边——
    天榜大换血,除了少数几人之外,其余天榜高手都是趁著前人死了才挤上去的。
    实力差距太大了。
    “而且情况比吾等之前预估的更加严峻。”孟诚合上卷宗,面色阴沉:“对面还有很多不在我人族情报记录之中的存在,但他们既然能和其他妖神站在一起,显然也有不俗的实力。”
    妖族桀驁,是不会允许弱者与自己並立而站的。
    换言之......
    那站在最前面的那些人,全都是妖神级別的存在!
    孟诚数了数,嘆道:“足足十七人.....看这样妖族远比咱们预想中更加重视我人族的进攻。”
    妖族的妖神,和人族的天榜意义相近。
    人族天榜数量固定十八位,妖族的妖神数量不定,却从没有弱者——只有在妖族境內打出赫赫威名的大妖,才能配被称之为妖神!
    当下妖族的妖神,合计共有二十三人。
    显然,在神魔的命令下,大部分妖神都已经来到。
    甲板上的眾人闻言,一片沉默。
    妖神不仅仅人数上比己方军中的天榜更多,而且实力也比己方天榜更强......
    这场仗,没那么好打啊!
    “哦.......”方燁摸了摸下巴,却忽然伸手,指向对面。
    “对那个九尾狐后,你还有什么其他情报?”
    孟诚一愣,又翻了翻卷宗,点头道:“天机阁对她的记录极少,而且天狐一族向来神秘,极少参与妖族对外征战......”
    “这位九尾狐后虽然是天狐一族的族长,但她本人没有过於夸张的战绩。”
    “根据天机阁的分析,在妖神之中,她应当属於实力较弱的一档。”
    “不过神魔方面隱隱有情报,此女好似和一位神魔有不清不楚的关係,或许是因此,此女才获得了大军的指挥权.......”
    “是吗。”方燁的语气很淡。
    他眯起眼睛,望向对面。
    普通的肉眼视野中,九尾狐后只是一个极其美丽的白衣女子,巧笑嫣然,温柔婉约,又极具风情。
    乍一看,毫无威胁。
    气息上,也没有特殊。
    但在业火红莲的业力视角下——
    一切都不同了。
    撼岳羆的业力是一抹透著血色的光,红光浓烈,將他三米高的身躯笼罩在其中,仿佛他浑身上下都在燃烧。
    那光芒的亮度,足足是寻常一品武者的三十倍以上。
    狰煞的业力同样深红,散发著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
    然后——
    方燁的目光落在了九尾狐后身上。
    那份业力光芒,与其他人完全不同。
    不是浅红、浓红、深红.....
    而是黑!
    是的!
    近乎没有红的黑色!
    一种近乎凝固了无数鲜血之后才会形成的黑色,浓稠得仿佛是一潭不知深浅的深渊。
    在所有妖神之中,九尾狐后的业力光芒是最深的,也是最浓的!
    根据方燁的经验预估,这位九尾狐后的业力也就比景祐帝差一点!
    但景祐帝是人族大一统的皇帝,背负了整个大乾官员的罪恶,自身也多有阴险勾当,故而一身业力比某些神魔还要多。
    妖族却是散装,九尾狐后虽然名声不小,却並非皇帝,不存在身份加成,除了活得久一些外,各方各面都远比不上景祐帝。
    居然也能有这般堪比神魔的业力?
    “那这份业力到底......”
    方燁摸著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之色。
    若非妖族崇尚力量,很少会玩扮猪吃虎之事。
    他都要怀疑九尾狐后是不是某位神魔偽装的了!
    当然,不管这份业力怎么多出来的,但有一点很明確——九尾狐后绝对不可能弱!
    顾凡霜站在他身后,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然后她的俏脸顿时板了起来。
    方燁在看对面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著一身素白长裙,银髮如瀑,面容精致如画,一双桃花眼仿佛能勾魂夺魄。
    她站在妖族阵前,被风吹起的裙摆和髮丝让她看上去就像是从天上謫落人间的仙子——不,是妖女!
    把男人眼神都勾住的妖女!
    方燁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她。
    已经看了很久了。
    “方燁。”顾凡霜咬牙道:“你看够了吗?”
    方燁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顾凡霜气得胸脯剧烈起伏,“你是不是觉得那个狐狸精长得好看?”
    “她確实挺好看的。”方燁隨口道。
    天狐一族,美若天仙,向来出俊男美女。
    当初方燁还只是小小人榜英杰时,大乾的肃王为了邀请方燁,可都是许诺『替他抢一名天狐』啊!
    只是『抢一名普通天狐』给你,说不定还要许多人排队......
    但依然是邀请人榜英杰时都拿得出手的待遇。
    可见天狐一族之魅力!
    而九尾狐后,可是天狐一族的族长!
    是最美丽的天狐!
    “你——”顾凡霜咬了咬嘴唇,猛地转身一把拉过正站在旁边发呆的姬卿柔。
    “姬卿柔!你过来!”
    姬卿柔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童顏巨乳的身材晃了晃,一脸茫然地抬起头:“啊?顾姐姐,怎么啦?”
    “你是我们姐妹里实力最强的。”顾凡霜咬牙切齿地指著对面:“等下战斗起来,咱俩一起,再加上竇香嵐那个骚娘们......咱们几个悄悄摸过去,把那个狐狸精一刀宰了!”
    “省的让方燁被那个狐狸精把魂勾走!”
    姬卿柔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白衣如雪的妖艷女人,立即明白了顾凡霜的意思。
    “好!此事包在我身上!”
    姬卿柔拍著胸膛保证道。
    那庞大的份量,都在这一拍之下,微微发颤。
    “別去了。”方燁在旁边听见,瞥了几女一眼:“你打不过她的。”
    那份业力太大!
    虽然不知內情,但对方绝对不可能是弱者。
    姬卿柔虽然实力不俗,但说到底只是『替补』上来的天榜,肯定不会是九尾狐后的对手。
    姬卿柔哦了一声:“打不过啊,那算了。”
    “不是!你这就放弃了?”顾凡霜眼睛瞪得溜圆,气的胸都要被气炸。
    先不说没打过,怎么知道能不能贏。
    就算硬实力真的不足,咱们也可以埋伏,可以布置陷阱......
    你怎么就被方燁说一句,就直接放弃了呢?
    姬卿柔眨了眨眼睛:“可是顾姐姐,方燁哥哥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打不过她呀。”
    “他说打不过就打不过?”顾凡霜跺脚道:“你就这么信他?万一他是骗你的呢?”
    万一方燁只是『怜惜美人』,不愿让那位九尾狐后被你我暴打呢?
    姬卿柔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纯粹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当然是信方燁哥哥的呀。哥哥说打不过,那就是打不过。说要我不去,那我就不去呀。”
    姬卿柔的本心,其实坦坦荡荡,毫无心机。
    但话语一出,却有一种『我不像姐姐,我只会信任哥哥』的茶言茶语。
    气的顾凡霜直接恼火。
    “你——你这个就知道討好方燁的蠢丫头!”
    顾凡霜张牙舞爪地扑上去,双手捏住姬卿柔那张白嫩嫩、软乎乎的脸蛋,狠狠往两边扯。
    “呜呜呜——顾姐姐疼疼疼——你鬆手呀——”
    姬卿柔被掐得眼泪汪汪,童顏巨乳的身材隨著她的挣扎不断晃动。
    堂堂天榜强者,却可怜巴巴的被二品的顾凡霜欺负。
    还只能求助似得望向旁边的竇香嵐,试图寻求支援......
    简直倒反天罡!
    而竇香嵐却只是捂嘴轻笑,完全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反倒是看了方燁一眼,媚眼如丝,声音娇柔:“顾家妹妹好大的醋劲儿呢。”
    “不过妾身也是这么想的——那狐媚子確实让人看了就不放心。”
    “不如让妾身去给她下点蛊,让她变成个丑八怪,陛下可捨得?”
    她说话时似笑非笑地看著方燁,语气曖昧,却暗藏机锋。
    显然,她虽然没有顾凡霜表现的那么明显,却有一定醋意——或者说对於任何女人而言,谁见到这位天狐族长,都会如临大敌!
    方燁没理她。
    忽然——
    “方——燁——!”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从对面阵前炸响。
    撼岳羆。
    他大步走出妖族军阵,每一步踏在平原上,都让大地剧烈颤抖。
    他的身形在行走中不断膨胀,从三米涨到五米,从五米涨到八米,最终化作一尊高达百丈的恐怖巨兽。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羆!
    浑身覆盖著钢针般的黑色毛髮,每一根都粗如儿臂,在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四颗巨大的獠牙从翻开的嘴角斜刺而出,齿尖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的双臂粗壮如千年古树,双拳握住时,指缝间溢出的气劲直接將周围的地面撕裂出道道裂痕。
    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在平原上留下一个深达数丈的脚印。脚印边缘的泥土被恐怖的气血之力烧得焦黑,滋滋冒著白烟。
    “方燁!出来受死!”
    “让本座看看,你这所谓的神魔之下第一人,究竟配不配得上这个称號!”
    撼岳羆根本不等任何回应,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陨石一般砸向人族军阵。
    那一蹬的力量,將方圆百丈的地面直接踩塌了数尺深。
    他的身躯尚未落地,带起的罡风就已经让前排的人族士兵站立不稳。
    当那百丈高的黑色巨影真正砸入军阵时,就仿佛一座山峰从天而降。
    轰!!!
    首当其衝的数百名虎豹骑精锐,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那恐怖的衝击波震成了血雾。
    他们的甲冑、兵器、血肉,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没有任何区別,全部化作了漫天飞溅的碎屑。
    一名人族一品宗师怒吼著迎了上去。
    他全身气血冲天而起,双手握著一柄巨大的战斧,整个人如流星般斩向撼岳羆的头颅。
    这一斧的威力,足以劈开一座小山。
    但撼岳羆甚至连躲都没躲。
    他隨手一抓——
    那只覆盖著黑色毛髮的巨掌,直接在半空中捏住了那名一品宗师的身体,就像捏住一只苍蝇那般轻鬆隨意。
    宗师拼命挣扎,战斧疯狂劈砍在撼岳羆的手臂上,却只能砍出一道道细微伤口。
    而那些伤口,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错的挣扎。”撼岳羆低头看著手中那名宗师,咧嘴一笑,“但不够。”
    他双爪抓住宗师双腿。
    然后——
    噗!
    一声沉闷的撕裂声。
    那名一品宗师从头到脚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鲜血、內臟、碎骨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浇了撼岳羆满脸。
    “哈哈哈哈哈哈!!”
    撼岳羆仰天狂笑。
    那笑声如同闷雷,在战场上滚滚迴荡,震得无数士兵耳膜生疼。
    他身上沾满的鲜血在阳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配上那百丈高的恐怖身躯和四颗倒翻的獠牙,宛如从地狱深处爬出的魔神。
    “就这?”
    “这就是人族的强者?”
    他张开双臂,朝天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你们也太弱了!”
    苍宸皇輦上。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著下方那血腥的一幕,瞳孔骤缩。
    一位一品宗师,就这样被撼岳羆像撕一张纸一样撕成了两半!
    连一招都没能撑过去!
    显然,撼岳羆绝对有天榜前三的实力!
    难怪他敢第一个衝过来,是真的有这份底气!
    “突然觉得......”孟诚的声音有些发乾:“我们的情报分析还是太保守了。『肉身强度远超同级』这个评价,根本不足以概括此獠的可怕。”
    强!
    太强了!
    “是啊。”杜焚天咽了口唾沫,面色苍白,握刀的手微微发抖:“这撼岳羆比情报上描述的,还要可怕十倍不止。”
    而人族天榜,如乾元道主周乾,碧落剑仙顾碧芳,玄冥宗主贺尘,紫霄神人林天霄等人,也纷纷沉默。
    他们不用上都知道,自己绝非这头凶兽的对手!
    他们甚至都不敢出声,生怕有谁提议让他们这些『天榜』去顶住这位妖神。
    甲板上的气氛,沉到了冰点。
    方燁看到这一幕,眉头微挑:“他有那么嚇人吗?”
    眾人一愣,齐刷刷转头。
    方燁站在甲板最前端,狂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那头正在肆虐的巨兽,眼神平静得仿佛在看一只稍微大一点的蚂蚁。
    孟诚咳嗽一声,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臣以为——”
    “实话实说。”
    “有。”孟诚老老实实地回答。
    眾人纷纷点头。
    如此凶悍的强者,的確可怖。
    方燁轻笑一声:“比我还嚇人吗?”
    “那没有。”
    此话一出,眾人很是默契的摇头。
    撼岳羆是很可怕,但和方燁比起来,显然还是……
    方燁眨眨眼睛:“你们意思是我更加嚇人?”
    眾人一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陛下和蔼可亲,如同慈父一般笼罩大汉上下,怎么会嚇人呢?
    方燁『哦』了一声:“我懂了,意思是我还不够强大,没他嚇人是吧?”
    眾人更惊,疯狂摇头:“不是不是......”
    陛下强无敌,很嚇人......也不对,陛下和蔼不嚇人.....
    还不对!
    麻蛋,到底怎么回答是对的?
    方燁摸了摸下巴:“看来我要证明一下自己啊......”
    他向甲板边缘走去,步履从容,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然后.....
    他的身形消失在甲板边缘。
    下一秒。
    一道血芒,从天而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