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庞大到近乎不可理喻的天蜈尸身,本是趴伏在大地之上。
    远远望去,它像一条横亘数百里的黑褐色巨岭,节节甲壳铺满大地,千足蜷缩,口器半张,早已乾涸的复眼仍旧反射著阴冷的光。
    它虽然只是尸体。
    可哪怕死了不知多少年,也仍散发著让天地灵机本能绕开的威慑。
    早年还作为『天蜈山脉』时还好,而当它真正衝出土石遮掩后,连最无脑的蚊虫,都不敢靠近!
    只有蜈蚣类毒虫,对其相对亲近一些......
    但此时,这头难以想像的庞然大物,动了!
    方燁的血翼分身手掌贴在那根灰白神经之上。
    五百只武兵级吞血蟾伏在四周,肚腹鼓胀,暗红色血光一阵阵明灭。
    它们体內积蓄的气血,正沿著地面血肉,源源不断注入天蜈体內。
    下一瞬。
    趴伏在大地上的天蜈尸身,猛然一颤。
    轰隆!
    方圆数百里大地同时震动。
    无数碎石、泥土、古木残骸,从天蜈甲壳缝隙中滚落。
    远处一些尚未逃离的妖兽被震得四肢发软,趴在地上发出恐惧哀鸣。
    天蜈那一节节庞大躯体,像是沉睡万年的山脉忽然惊醒。
    原本蜷缩的千足,一根根撑住地面。
    每一根足肢落下,都像巨柱刺入大地。
    咔嚓!
    岩层崩裂。
    地脉震盪。
    天蜈尸身缓慢抬起头颅。
    死去多年的口器再次张开,吐出一股腐朽而古老的味道。
    血翼分身站在脑腔深处,双眸血光微亮。
    他的气息已经完全改变。
    《朱顏白骨相》运转到极致。
    人族气息被遮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坚硬、节肢类妖兽独有的气机。
    他变化成了蜈蚣类妖兽后的化形姿態,看那样子,隱隱和当初烬蜈的人型,有几分相似。
    这也是方燁必须做的事。
    当初人妖之战开打之前,他特意打破烬蜈的自封,並非只是为了杀区区一个妖神。
    更重要的,是搜魂!
    烬蜈曾经操控过天蜈尸身。
    哪怕只是短暂催动,也依旧证明他掌握著某种与天蜈尸身勾连的秘法。
    方燁要的,就是那门秘法。
    他也得到了这门秘术。
    这门秘法很苛刻。
    它不是寻常操控尸傀的术法。
    天蜈尸身的体量太大,层次太高,哪怕已经死去,残存神经也不是凡人真元隨便能触碰的东西。
    烬蜈也是取巧,他以与天蜈同属蜈蚣类妖兽的身份施展,以同源气息为桥,才將自身神念、气血与天蜈残存神经勾连。
    他能做到,是因为烬蜈本就是蜈蚣类妖族。
    方燁不是。
    所以他用《朱顏白骨相》偽造蜈蚣类妖兽气息,来骗过这具死尸残存的本能。
    方燁分身掌心血光不断渗入神经。
    天蜈尸身缓慢起身。
    庞大身躯一节节绷直。
    它每动一下,都会让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五百只吞血蟾鼓胀的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乾瘪。
    储存了数月、来自无数妖族血肉的气血,被天蜈尸身疯狂吞噬。
    这玩意儿太大了。
    大到仅仅让它动起来,都需要恐怖到离谱的能源。
    当初烬蜈操控天蜈尸身时,便是靠其鯨吞数十万大军的血肉气血,才能维持短暂活动。
    如今方燁不可能临时抓数十万大军餵它。
    所以他提前准备了五百只武兵级吞血蟾。
    每一只吞血蟾都被灌满精纯气血。
    一百只吞血蟾,能储备百万死尸的气血。
    五百只,便是一片移动血海!
    足以支撑天蜈尸身的消耗!
    “出发吧。”方燁分身轻声开口。
    天蜈尸身也在同一刻抬起头颅,朝著熔苍州方向转去。
    下一刻,千足齐动。
    轰!
    天蜈尸身向前爬行。
    它的速度起初很慢。
    像一座山在挪。
    但很快,节节身躯开始连贯。
    千足交错落地,地面被撕开一道道巨大沟壑。
    它所过之处,山丘被撞碎,河流被截断,林海被碾平成黑色泥浆。
    轰隆隆!
    声音像万雷贴著大地滚过。
    又像整片世界的骨骼在被拖行。
    它的动作看似迟缓,但那只是体型过於庞大,而带来的错觉——就那一步千米的步伐,怎么可能慢?
    真说长距离奔腾速度,它比一名擅长速度的天榜,还要快上一倍!
    到底是真正的神魔啊!
    远处,有人族城內住民惊恐地抬头。
    天蜈太庞大了。
    哪怕不是精通瞳术的武者,也能清晰的看到那不断移动的庞大身影!
    更有熟悉上次人妖之战的武者,见此更为惊惧。
    “那是......天蜈?”
    “天蜈动了?”
    “这怎么可能?烬蜈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们瞬间陷入了恐惧之中,不知道多少人纷纷努力联络人族高手,生怕这是『烬蜈的阴谋』。
    这还是人族。
    天蜈尸身的行进路线,还是避开了人族聚集地的。
    但身处山林里的妖族,却没有这种待遇了!
    它们发现天蜈的那一刻,就惊恐的逃跑,但下一瞬就被巨大的阴影覆盖。
    天蜈尸身没有刻意攻击它们。
    只是经过。
    可对那些低阶妖族而言,被这种东西“经过”,本身就是灾难。
    无数妖族发出惨叫。
    更多的,则直接被碾进大地深处。
    方燁分身立於脑腔之中,源源不断牵引血气,操控这具神魔遗骸,朝熔苍州前线赶去。
    ......
    熔苍州战场。
    方燁感受著分身的移动速度。
    “时间差不多了啊。”
    於是便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出了苍宸皇輦。
    玄色帝袍在赤红热风中翻飞。
    袖口血纹如活物般缓缓流动。
    妖族阵营中,诸多妖神几乎同时抬头。
    九尾狐后目光一凝。
    “方燁出来了?”
    狰煞握紧利爪,眼中凶光暴涨。
    “他要出手?”
    赤冥梟双翼微张,鴆毒黑雾在周身翻涌。
    吞汐蜃主眯起眼睛,声音清冷地说道:“小心,他每次主动出来,都没好事。”
    九尾狐后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可方燁一旦离开苍宸皇輦,就意味著他可能亲自下场......
    这代表的,是那个公认的最强一品。
    连妖神们想杀,都需要坚持到对方陷入『衰弱』期时,依靠神兵才有希望斩杀的男人,很可能要出手了!
    “这是好事!”九尾狐后眼睛微眯,娇喝一声:“之前咱们都想努力把他逼出来,现在他自己出来了,不是个好消息吗?”
    “如果能斩杀对方,神魔会给予尔等难以想像的奖励!”
    她的声音,传遍诸多妖神。
    妖神们沉默片刻,纷纷加大攻势。
    连九尾狐后自己,也一步踏出。
    她银髮如雪,素裙被妖风吹起。
    九条虚幻狐尾在她身后若隱若现。
    这位极少出手的妖神,似乎也有要亲自出手的意思。
    然而下一秒,所有妖神却是一怔。
    因为方燁没有朝战场走来。
    他只是从苍宸皇輦落下,转身,朝人族后方的炼器基地走去。
    九尾狐后:“……”
    狰煞:“……”
    诸多妖神:“……”
    不是。
    你出来不是打架?
    你这时候去后方干什么?
    方燁一步步走入炼器基地核心。
    那里是一座巨大的阵台。
    阵台立於火脉交匯处,四周分布著数百座小型阵盘。
    地火从地下喷涌,却被阵纹强行束缚,沿著特定脉络流动。
    附近还有血神子军队守护。
    方燁来到阵台中央。
    他一挥袖。
    下一刻,整座炼器大阵全面启动。
    轰!
    熔苍州地底火脉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
    一条条岩浆河陡然倒卷。
    赤红火柱从地底冲天而起。
    数十座高炉同时亮起。
    阵纹沿著大地疯狂蔓延,赤红、暗金、血色三种光芒交错,像有一张巨大的网从地底浮现。
    整片炼器基地都在震动。
    火脉之力被抽调、压缩、匯聚。
    天空中的赤云被映得发白。
    地面的人族士卒愣住了。
    妖族大军也愣住了。
    就连许多天榜高手、妖神都忍不住望过去。
    所有人都知道那里有一座大阵。
    也知道这座大阵是方燁亲自督造,藉助熔苍州火脉布置。
    但大家都以为,这只是用来炼製驱逐舰组件、武兵巨炮、储能阵盘的大型炼器阵。
    可如今看这声势……
    这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只是炼炮管。
    林宇站在人族阵线中,脸色凝重。
    “陛下要做什么?”
    顾凡霜也看向后方,眉头微蹙。
    方燁......
    莫非又要拿出什么底牌?
    诸葛倩作为天机阁出身的前任天榜第一,见多识广。
    她在仔细凝视片刻后,却轻轻摇头。
    “不是杀阵,依旧是炼器之阵,只是声势比我们想像中更为巨大。”
    “但这应该不是方燁准备的杀手鐧......再说当下也还没到需要我们放出底牌的时候!”
    人族和妖族的交战,都是有规律的。
    往往妖族先出招,人族才会接招似得拿出手段。
    什么神魔大阵、神兵、符籙......
    毕竟为了不把妖族逼太狠,就不能一口气表现太强。
    眼下虽然大战已起,己方依然在妖神、天榜层面的高端战斗中不占优势,但还没沦落到劣势的地步。
    而且驱逐舰的火炮还在不停开火,下层优势极其明显。
    总体而言,人族非但不是劣势,相反却是优势。
    这种时候,方燁不应该会提前拿出底牌。
    况且拿出的,还是一个炼器的大阵......
    人族这边在猜测,妖族那边也在猜。
    狰煞皱眉,说道:“这是杀阵?”
    吞汐蜃主眸光闪动,却是摇头:“若是杀阵,阵势不会如此偏向火脉熔炼......看著不太像。”
    “那就是炼器阵了?”
    九尾狐后死死盯著方燁的方向:“嗯,是炼器阵没错。”
    “但方燁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启动炼器阵?”
    “这座阵……一定能產生某种作用,来影响战局!”
    ......
    而神魔们也注意到了下方变化。
    妖族神魔们眯著眼睛。
    他们的眼力比妖神、天榜更强几筹,直接就判断出了方燁大阵的本质。
    “炼器阵啊。”
    “这东西对战场无用。”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不认为方燁会在这种关键时刻,启动一个毫无意义的东西。”
    “不错,这个傢伙虽然年轻,但没那么傻!”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得出判断。
    九婴不由得沉默。
    以他的眼光判断,方燁启动的,確实是炼器大阵。
    或许声势不错,看起来已经分属神魔层次,甚至在神魔阵法中,应该都属於高级货色,说不定是某位阵道神魔特意为方燁布下的。
    但它终究只是一门炼器阵。
    虽然阵法之道,到了高品,哪怕是炼器阵,也不能说一点杀敌效果没有。
    但怎么想也知道,这东西根本比不了同级杀阵。
    神魔层次的炼器阵,估计也就能发挥一品杀阵级別的力量——在这两族战场之中,可以说毫无意义!
    但——
    九婴抬头,看向血翼老祖。
    “诸位,动手吧。”
    话音落下。
    妖族神魔气机轰然爆发。
    九婴身后九首妖影横压天穹,剧毒、火焰、阴水、妖风等九种手段,同时倾泻。
    “嗯?”妖族神魔们一怔,但旋即瞭然。
    方燁动用了什么东西,能引发什么后果不重要。
    但他这副样子,代表人族还有底牌在手——这很重要!
    这说明他还留有余力,那么以九尾狐后指挥的大军的力量,是不可能將他杀死的。
    那么.....
    自然只能神魔们亲自动手了!
    计蒙引动风雨雷霆,黑云压向苍宸皇輦。
    钦原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毒芒,直刺炼器基地方向。
    夜枯魃一步踏出,死气如灰色潮水,腐蚀虚空。
    冥魑身影融入阴影,像一片黑暗从天穹塌落。
    他们,同时下场了!
    剎那间,天空风云变色。
    血翼老祖冷哼一声,血海横空,直接迎向九婴。
    “想对我人族英杰动手?”
    “问过老祖我没有?”
    血海掀起巨浪,宛若血色巨翼,遮天蔽日。
    与九婴九首妖影狠狠撞在一起。
    轰!
    天空裂开一条血色沟壑。
    “既然他们先动手,那大家也出手吧!”
    太初子哈哈一笑,抬手间,太初之气化作混蒙长河,挡住计蒙引来的风雨雷霆。
    流砚先生踏空而起,袖中一卷书册展开,墨字如山,镇向冥魑阴影。
    镇岳老祖双手一压,熔苍州地脉轰然稳定,硬生生挡住夜枯魃外溢死气侵入火脉......
    更有烽仙道主带著几个神魔悄然露面。
    他和血翼老祖常年不和,但作为曾经亲自直面方燁,见证过方燁天资的人,自然也真的知晓方燁的价值,故而在方燁提出交易后,他连討价还价都没有,就直接应许下来。
    甚至还拉著自己一系的神魔,一併加入交易之中。
    只是他毕竟和血翼老祖不和,不愿搭理对方。
    於是便一直隱匿於后方,此刻才第一次露面。
    而妖族一边,也有隱匿於后方的神魔,同样显露身影......
    人妖两族神魔,在这一刻齐齐出招!
    神魔层次,非比寻常。
    交手刚刚开始。
    却已让天地失色。
    几乎瞬间,熔苍州的天象就被撕成了数块。
    东边是血翼老祖铺开的血海,猩红浪潮倒悬天穹,血浪翻涌间,隱约可见无数血翼虚影撕裂云层。
    西边则是九婴九首横空,毒雾、妖火、阴水、黑风彼此缠绕,化作九道不同顏色的灾厄洪流,所过之处连阳光都被腐蚀成灰。
    计蒙引来的风雨雷霆压在北方,黑云低得仿佛要贴到苍宸皇輦甲板,万千雷蛇在云层里游走,每一次闪烁,都让驱逐舰外壳的阵纹剧烈明灭。
    南方,烽仙道主挥袖展开怨魂长河,灰白之气横贯天地,亿万残魂哀嚎,將雷霆、妖风尽数挡在外侧。
    毒雾、血光、雷火、死气.....
    无数东西混在一起,让整片战场像坠入了末日画卷。
    凡俗武者抬头看去,只觉视线都被撕扯。
    有人只是多看了一眼,便双目刺痛,泪血长流——神魔交手,哪怕只是交手的声势,也不是凡俗能隨意窥视的东西。
    宗师们脸色大变。
    人族天榜高手们脸色很不好看。
    “神魔之战,终於打响了吗......”
    儘管有方燁对强者们的多番暗示,但那从天空中传来的压抑感,仍让他们倍感难受!
    妖族妖神们同样脸色难看。
    因为神魔动手本身,已经说明一件事。
    妖族神魔们认为,哪怕妖神出手,哪怕妖族凡俗大军全力总攻,也已经无法杀死方燁,无力扭转战局。
    所以他们才不得不亲自出马!
    这对於妖神而言,是羞辱。
    且说不定等战爭结束后,还会迎来神魔的惩戒。
    赤冥梟脸色难看。
    狰煞爪子紧握,骨节发白。
    吞汐蜃主眼神微沉,却没有说话。
    但很快,妖神们的表情又恢復了。
    甚至浮现冷笑。
    狰煞看向前方脸色难看的人族天榜,咧嘴说道:“怎么?”
    “怕了?”
    “神魔已经动手,你们人族还能撑多久?”
    赤冥梟也冷声说道:“这半年你们靠那些破飞舟、破炮,占了不少便宜。”
    “可神魔层面,你们人族向来不如妖族。”
    “否则这么多年,为什么是你们守边,而不是我们守边?”
    这话很难听。
    却戳中了许多人族高手心中的阴影。
    人族这些年处於守势,不是没有原因。
    被万族警惕的人族,不可能拿出太多力量,去支撑一场『对外入侵战』。
    换言之,己方能拿出来的神魔力量是有极限的,比不上妖族能拿出来的神魔力量。
    神魔级別的战爭,己方必然处於劣势!
    天榜高手们沉默。
    狰煞见状,笑得更加狰狞。
    “除非你们人族,还能拿出真正符合神魔级別的手段。”
    “不是一堆连百道道痕都不到的垃圾神兵,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能插手神魔层次战斗的底蕴!“
    “否则今日,尔等必——”
    他话音未落。
    忽然,天空中的神魔战场微微一滯。
    血翼老祖与九婴对撞后的血海翻涌,竟同时向远处侧了侧。
    太初子、计蒙、夜枯魃、镇岳老祖等神魔,也在同一瞬间分出一缕感知,看向人族后方。
    这让下方眾人一愣。
    狰煞也愣住:“怎么回事?”
    但仅仅过了片刻。
    所有人却是一懵。
    因为他们都听见了声音。
    轰隆隆!!!
    很远。
    却很沉。
    像地底有无数雷霆在滚动。
    轰隆隆!
    声音越来越近。
    大地开始轻颤。
    战场上的碎石跳动。
    火脉中的岩浆泛起一圈圈涟漪。
    妖族炮灰不安地嘶吼起来。
    一些低阶虫妖更是直接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像感受到了血脉深处的恐惧。
    九尾狐后猛然望向人族后方的方向。
    她银髮被震荡气流吹起,瞳孔骤缩。
    远方,人族后方的地平线尽头。
    一条巨大到遮蔽视野的黑褐色长影,正在朝战场衝来。
    它太大了。
    大到最初没人把它当成活物。
    更像是一截山脉在移动。
    千足落地,大地崩裂。
    节节甲壳掀起烟尘。
    庞大头颅高高扬起,古老口器张开,死去多年的复眼映照著熔苍州赤红火光。
    天蜈尸身。
    它以可怕到近乎荒谬的声势,从人族后方冲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