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钦珩再回身时,屋內光亮全无。
    他推门入內,点燃一截沉香蜡,秉著烛台回里屋。
    帘帐內,少女却吐息平稳,早已酣然入睡。
    頎长身躯叠起,他单膝抵於榻沿,轻缓撩开青帐,火光映亮少女恬静睡顏。
    无疑,她比三年前更美。
    天生的红唇粉靨、肤白胜雪,加之褪去年幼的青涩,像极一朵花开到最好的时候,极浓、极艷。
    有太多人想折她入怀,许钦珩也不例外。
    可在那群王公贵胄中,他又实在不值一提。
    乃至顾沅薇扬著下頜问他,“许湛,你敢娶我吗?”时,年少的他觉得,像在做梦。
    后来种种,也似乎印证这是幻梦一场。
    顾沅薇在上京最奢靡的望江楼,包过一间厢房。
    在那里,少女颐指气使,缠著他做尽荒唐事。
    却在事毕后,偶然撞见一相熟贵女,对方询问:
    “这位公子眼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
    那时,两人分明已在议亲。
    她却面色不虞,兴味阑珊道:“我父亲捐资的一个考生,借居府上,带他出来见见世面罢了。”
    外放幽州的旨意下达,他在顾府外跪了一日一夜,好不容易求得她露面。
    她只说了句:“许湛,幽州苦寒,你知我最怕冷。”
    就连退婚,也是顾家派僕从来说明,隨意到仿佛从头到尾,婚约都只是一场玩笑。
    再后来。
    两人廝混的望江楼厢房內,她领了另一个男人进去。
    酒过三巡,少女托起粉腮,醉眼朦朧笑言:
    “一个出身低微的穷书生,性子寡淡又无趣得紧,嫁给他岂非惹人耻笑……”
    “不过是看他有些功名在身,与他故作亲近,拿来引你呷醋罢了。”
    “太子哥哥,果然当真了不成?”
    少女偏转的面庞,慧黠灵动。
    言语时的声调,漫不经心……
    许钦珩想得太久、太深。
    以至未曾留意倾照的红蜡边沿,一滴蜡油似血泪般,颤颤將要淌落。
    嗒!
    不及反应,另一手早已本能挡上前,护住她娇贵面颊。
    鲜红蜡油滴落男子冷白的手背,仿若雪地绽红梅。
    很烫,也疼。
    却莫名,带来近乎扭曲的快意。
    烛台被搁落脚踏,不再照她。
    幽微光亮只勾勒男子半侧轮廓,原本清雋岑寂的眉目,也在一室昏暗中,显出许多阴鬱。
    “顾沅薇……”
    不知出於何种心境,指腹覆上手背那点红,他施力捻了又捻,像要將这点灼烫永远烙在身上。
    “想两清,哪有这么容易?”
    低声喃喃,恍若自言自语。
    后半夜,沅薇做了场诡梦。
    梦到一株成精的藤蔓缠上她身躯,束缚得她几近窒息。
    她连连哀求,“太紧了,松一些吧”,这藤蔓精才勉强大发善心,紧缠她身上的力道卸去稍许,叫她又能喘上气了……
    天明。
    陌生的霽青帐顶入眼,嚇得她霎时惊坐起。
    昨夜……
    沅薇低下头。
    许钦珩一走,她就把里衣穿上了,此时襟口整齐完好,不像被人碰过。
    身侧,寢褥平整微凉,似乎也不曾有人躺过。
    那人昨夜根本没回来。
    而她等了太久,这屋里又格外暖和,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是了,那男人不过碰一碰她,便忙不迭要拭手。
    嫌恶至此,又岂会真有心思同床共枕?
    要她暖床,也不过是要她臥在他榻上,惴惴不安地羞耻煎熬……
    她偏不!
    “忍冬——”
    “姑娘可要起了?”帘外应答的嗓音陌生。
    沅薇这才想起,忍冬並未跟进来。
    她又不喜外人贴身服侍,见衣裳叠放在床尾,便自行取来穿好。
    只叫人打盆水来,替自己挽个髮髻。
    梳妆时隨口问道:“许钦珩昨夜歇在何处?”
    婢女先是一骇,心道如何敢直呼相爷名讳。
    隨后又是不解,相爷昨晚分明就宿在这屋里,至天明方去书房洗漱,怎的这美人竟是全然不知?
    又不敢隨意吐露主人行踪,只道:
    “昨晚相爷早早便遣退了婢子们,故而婢子也不知相爷宿在何处。”
    沅薇“哦”一声,没太在意,“你帮我捎句话给他,答应我的事,要他务必做到。”
    “是。”
    那婢女分心回话,手上握著釵,忽而半晌没有动作。
    “怎么不戴了?”
    听见这声,才如梦初醒般,忙將那釵插入髻中。
    说来也臊,同为女子,她方才竟看著这美人有些呆了,也难怪相爷那般珍爱,昨夜特地沐浴更衣才肯见人。
    “姑娘,相爷已吩咐备下轿輦,若要回府,只需知会一声。”
    沅薇便立刻起身,“走吧。”
    她的絳粉流苏小轿就停在院里,出了相府后门,她吩咐抬轿的婆子,將轿輦停在顾府一处角门。
    这角门离她居住的枕月居很近,一路上也不见什么閒人。
    只是刚到院门口,一道细而柔的男声便急急迎来:
    “薇姑娘可算回来,太子已等候多时了!”
    沅薇望向那快步趋近的人,稍许错愕,隨即頷首唤了声:“冯公公。”
    冯继是东宫的掌事太监,太子身边大伴,也算看著她长大。
    “姑娘先別讲究这些虚礼,进去给殿下请个安问个好,若有什么难处,也好一併分说了……”
    老太监说著,往她背后虚推一把。
    满院积雪尽头,寢屋门大敞,男子背身而坐,高大身量与秀气的玫瑰椅並不相宜。
    沅薇沓著步子走到屋门口,见是婢女盼夏守著,假意训斥:“我不是吩咐过,守好枕月居,不得叫旁人隨意入內!”
    “孤还未盘问你,你倒先来开罪孤?”
    屋內男子闻声回首,端的是剑眉长目、丰神俊朗。
    从那精巧椅面上起身,他双手负於腰后,玄袍金冠,通身皆是久居高位的显赫之度。
    “薇薇,昨夜去了何处?”
    盼夏极有眼色地告退。
    留沅薇立在门边,没进去,也没答话。
    她不敢在萧柄权面前放肆。
    不止因他太子的身份,他年长她十岁,还因年幼时,她曾被男人接入东宫,亲自教导过五年的规矩。
    这世上最叫顾沅薇敬畏的人,当属萧柄权无疑。
    “薇薇,回话!”
    他一蹙眉,沅薇便不自觉低下头,“去救我父亲……”
    “如何救的?”
    说出实话他一定会生气,可眼下夜不归宿已被当场抓获,他若有心,又如何查不到呢?
    沅薇一咬牙,头更低几分,“我去见了许钦珩。”
    视线中,男人鉤织金线的皂靴迈开,踏至她身前堪堪站定。
    “薇薇,你怎的如此不知检点?”
    这句压得极低,痛心疾首般,有意不叫院中奴婢听见。
    沅薇笼在袖间的指节攥了又攥,只觉比昨夜在许钦珩面前宽衣解带,还要难堪千万倍。
    “我不知检点……”
    她喃喃重复这几个字,像是紧绷多年的弦,在这一刻倏然断裂。
    “殿下,若非三年前你遣他去幽州,他早已是我的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