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薇出了这口恶气,回到霽深堂午膳都多用了小半碗。
    只是碗筷刚撤出去,外头疏桐又进来道:
    “薇姑娘,相爷在嵐州的那位启蒙先生来了,就快到咱们大门外了。”
    沅薇眼珠轻轻一转,確信自己没听说过这號人物,“既是嵐州来的,去通稟老夫人不就成了?”
    “前院传话的正是先去通稟老夫人,可老夫人一听,便说自己身子不適,请您代她接待一二。”
    身子不適?
    方才在清梨苑外拦著她不许进,她见人分明好好的。
    难不成,是被她气得一时不好了?
    这时候许钦珩还在大理寺,老夫人不去迎,便只剩自己一个正经主子。
    好歹是许钦珩的师长,沅薇只得起身吩咐:“叫厨房提前备些饭菜,再把花厅收拾收拾,一会儿待客。”
    疏桐忙道:“是。”
    右相府大门外,一架简朴的青布马车由远及近驶来。
    车夫率先下马,替人抬帘。
    便见一名男子自车厢俯身而出,身穿靛蓝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衣裳布料有些旧,但胜在衣著整洁、身姿笔挺,很有些文人气度。
    待他踏著车凳走下来,仰起脸,沅薇小小吃了一惊。
    原以为许钦珩的启蒙先生,穷乡僻壤里难得的读书人,多半是年过半百、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却不想,此人瞧著才三十刚出头模样,未蓄鬚,肤色不算白,生在面容儒雅俊逸,以沅薇挑剔的眼光来看,也足以称得上“美男子”了。
    “晚辈顾氏沅薇,见过先生。”
    温砚山一下车便看见了站在门前的这个女娃娃,耀眼夺目,想来就是学生的未婚妻无疑。
    “顾小姐无须多礼,敝姓温,若顾小姐不弃,便隨阿湛唤我一声『温先生』。”
    沅薇直起身道:“温先生舟车劳顿,行礼且交给底下人,府中备了酒菜,先进去休整一番吧。”
    “好。”
    温砚山应下来,目光却扫视周遭,似是在找些什么。
    沅薇敏锐察觉,便道:“许钦珩还在大理寺,要等黄昏时放了衙才能回府。原先老夫人是要来亲自接您的,可今日恰巧身子不適,便只能叫我代劳。”
    “她又病了?是什么病?可吃了药?可有见好?”
    沅薇挑眉。
    甚至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位温先生问的是魏氏。
    他对许钦珩的母亲……未免太过关切了吧?
    “哦,我与阿湛的母亲是旧识,年少时还是同村的邻里,从前便听她大病过一回,这才问得急了些。”
    沅薇便压下疑虑道:“先生放心,只是近来忽冷忽热身子不爽利,不是什么大病。”
    “好,那就好……”
    沅薇陪人用午膳,温砚山又问起她与许钦珩的婚事,沅薇维繫著体面一一答了。
    只是饭菜刚撤下去,这位温先生又道:“不知老夫人现居何处?我既来了,便去探探她的病吧。”
    “这……”
    沅薇迟疑,虽说这二位都是长辈,可到底男女有別,也不好隨意引外男去魏氏的院子。
    便唤来扶烟道:“你去听松居瞧瞧,看这会儿老夫人可在午睡,方不方便见客。”
    扶烟应声下去。
    也听懂了自家姑娘的言外之意,进听松居寻了施妈妈问:“那位温先生想来探望老夫人,老夫人可要见?”
    施妈妈把话带进去,但见魏氏缩在屋里,神色闪躲。
    “我不见他,等阿湛回来,叫阿湛自己招待便是。”
    扶烟领了意思回到花厅,便道:“先生问得不巧,老夫人这会儿正午睡呢,奴婢没敢打搅。”
    “不打紧,”温砚山道,“我迟些再去探望,也是一样的。”
    沅薇再一问疏桐,才知是许钦珩派人去接的这位先生,院子早就收拾筹备好了,便叫疏桐领人过去,自己又回了霽深堂。
    扶烟道:“姑娘觉没觉著,这温先生和老夫人怪得很。温先生打进门起就在寻老夫人,老夫人却避著不肯见……”
    沅薇转过头,两人对视一眼,明白对方同自己一样,都生出了一个不好出口的猜想。
    偏香草又大大咧咧开口:“难不成……是老夫人从前太穷,欠了温先生束脩没交,这才不敢见他?”
    沅薇又下意识望下扶烟,隨后,便听两人“噗嗤”笑出声。
    扶烟道:“嗯,多半是如此。回头叫人旁敲侧击去打听打听,看欠了多少,叫相爷快补上。”
    香草:“对!可不能因些小钱,就丟了相府的脸!”
    黄昏。
    许钦珩一回府,便赶去了温砚山的住处。
    作揖行礼道:“学生拜见先生,先生別来无恙。”
    许钦珩上京求学至今,两人已有八年未见。
    温砚山记忆里的许湛,还只是个清瘦的半大少年。而眼前男子清雋挺拔,緋红官袍打著云雁补,矜贵到叫他根本不敢认。
    “你,好,好啊……”温砚山扶上他双臂,难掩欣慰,“我早说过,阿湛你会比我有出息!”
    许钦珩站直身,这才对上温砚山的脸。
    先生的相貌,倒是与记忆中並无多变,只是如今他已比先生高出一些,能堪堪望见先生四方平定巾的顶。
    温砚山还在说著:“你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不枉你母亲惨澹经营,独自將你拉扯长大,她也算熬出头了!”
    提到母亲,许钦珩沉静眸底划过些什么,问:“先生见过母亲了吗?”
    温砚山默了一瞬。
    午后那些事,他又如何看不出来,早猜想到,多半是她不肯见自己。
    此刻却也只顺著场面话道:“还没呢,你母亲今日身上不快,是你那未婚妻接待的我,顾太师之女,果然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