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薇执意拉了拉门。
    背后男人施力摁得更紧,她实在拉不动。
    这才退开几步,转过身看他。
    “殿下还有什么事?”
    “孤想不明白,你为何在令仪面前拈酸吃醋,到孤面前却还要使性子!”
    “我?我对著令仪拈酸吃醋?”沅薇指向自己,“殿下是不是弄错了?”
    “是你对令仪说,崔氏女设计害你落水,意图谋杀你,要她转告於孤。”
    “是我说的。”
    “你若非心里存著孤,不愿见孤另娶崔氏女,何苦要如此栽赃於她?”
    安插在相府的眼线告诉他,是沅薇自己失足落水,人刚掉下去就被丫鬟拉起来了,却迁怒於同行的崔雪娥,事后朝人发了好大一通火。
    “我,栽赃她?”
    沅薇忽然不说话了。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落在男人眼里,却成了谎话被戳穿的心虚。
    萧柄权瞭然一笑,“薇薇,虽说女子善妒是大忌,可在孤这里,你可以吃醋。”
    沅薇无力向后靠了靠,脊背抵到门板上。
    “为何殿下总是如此?”
    她到底还是忍不住了,“殿下总不肯將我说的话当真,一旦我不顺你心意行事,你便说我使小性、耍脾气。”
    “我该是何等的蠢货,才会为闹点脾气嫁给许钦珩呢?”
    萧柄权剑眉压下,“薇薇……”
    “那我乾脆再说些殿下不爱听的,”沅薇第一次,强硬打断眼前这个男人,“我十二岁时根本不懂男女情爱,也不贪图什么太子妃的殊荣。”
    “是赵菁华每日嘰嘰喳喳围著我吵闹,说她当上太子妃,就再也不许我进东宫,还要把我借住的擷芳殿改成净房。”
    “我討厌她,那时的我想跟她爭一口意气,这才问殿下,长大以后会不会娶我。”
    “其实我心底里一直拿您当兄长,您难道不是拿我当妹妹吗?”
    是遇见年少的许湛,和他结下婚约之后,沅薇才渐渐理清了这些年少情愫。
    那时的她年轻气盛,不肯低下高贵的头颅,坦然承认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穷书生。
    可几日不见,她就会想知道穷书生在做什么。
    想和人说话,想和人出游,想和人亲近。
    他跳下磐江捞鐲子捞到天黑,她生怕人被涨潮的江水冲走了,心急如焚,人生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追悔莫及。
    差点就当眾在江边大喊,许湛別找了,找不到我也嫁给你。
    脚边岸上搭上一只手,少年人从水里浮起,高举那个满是裂痕的翡翠鐲对她说,“顾小姐,我找到了”时——
    十五岁的顾沅薇清晰意识到,自己的心似乎不全然属於自己了。
    至少有那么一个小角落,被割下来,送到了那个叫许湛的少年身上保存。
    这些,在萧柄权身上从未体会过。
    甚至目睹他和宫女之事,也只有惊嚇畏惧,嚇过便忽然醒了,连失望都不曾有多少。
    而她也怀疑,萧柄权对自己亦是如此。
    家里那个狗男人见了她,就恨不能像狗一样扑上来,还未成婚便贪得厉害,动不动就抱著她亲得喘不上气。
    而在萧柄权身上,她就从未察觉过这种欲望。
    这种男人对女人,独有的欲望。
    “妹妹……”高大的男人低嗤一声,抬手揉起了眉心,“你以为孤待你,同待令仪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沅薇望著他,静静道,“殿下不会构陷亲妹妹的父亲,斩断亲妹妹的后路。”
    “够了!”
    萧柄权暴喝一声,“你如今就是被奸佞宵小迷了心窍,不怪你会被哄骗,你根本就不知道……”
    说著说著,他却没了后文。
    沅薇惶惑,“知道什么?”
    知道一个新科探花被迫流放幽州、又被悔婚,从风光高处跌落的那一年,她已经亲自斩断两人间的可能。
    一个男人被五花大绑,亲眼看著自己昨日的未婚妻,和旁的男人饮酒调笑,將自己贬得一文不值。
    谁能不恨?
    谁能再毫无芥蒂地与人再续前缘?
    怪他,棋差一著,不仅没能斩断沅薇的退路,反倒送了一个把柄到人手里,任人施恩离间……
    萧柄权迟迟未语。
    沅薇则也不想知道了,趁他片刻分神,缓缓挪到门边。
    推开门就往外冲!
    男人回神去抓,却只叫她一片衣袂滑过掌心!
    “拦住她!”
    门外不知何时守了七八个宫人,见人就衝上来拦。
    沅薇眼见不好,立刻大喊:“抓刺客!保护殿下!”
    “坤寧宫有刺客闯入,十二卫何在!”
    这一喊,哪怕她人最终被七手八脚捉回暖阁內,带刀的侍卫却也闯了进来。
    就连正殿里的皇后和魏淑兰,也急匆匆出门查看。
    十几个侍卫拔刀待阵,侍卫统领看著眼前乌泱泱的混乱场面,忙问:
    “我等前来保卫太子,敢问刺客何在?”
    沅薇挣开一个宫女的手,指著地上自己的翟冠道:“刺客偷袭殿下不成,暗器反击中了我,將我的头冠打落!”
    几名宫人面面相覷。
    这下谁也说不清,到底有没有刺客了。
    否则谁来解释一下,为何右相夫人会衣冠不整,从暖阁里跑出来?
    侍卫统领的目光移向太子。
    萧柄权负著手,指关在身后攥得死紧。
    他还没把那个下贱諂媚的男人彻底踩死。
    他的薇薇,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也罢,等自己顺位登基,等那个男人藏不住马脚露出来……
    总会有那么一天,她真的跌一跤摔得头破血流,就会知道谁才是她真正应当倚靠的人。
    “刺客轻功了得,已飞檐而去,逃出坤寧宫。”
    太子亲自开口,统领立刻道:“属下这就稟报圣上,封宫追查!”
    “不必了!”沅薇却道,“等你按章程一道道递上去,刺客早跑出皇宫二里地了,近日加强巡卫就好,不必引得人心惶惶。”
    “这……”统领又望向太子。
    听人说了句:“就这么办。”
    这才命令身后侍卫收剑,行礼退下。
    张皇后如何看不懂两人间的暗流汹涌,好端端的太平盛世哪来刺客。
    魏淑兰却是被这一唱一和,弄得信以为真,忙走到沅薇身边问:“没事吧?”
    沅薇握住她的手道,“我没事。”
    又转身给皇后行礼,“娘娘,臣妇衣冠不整又受惊过度,请娘娘恩准臣妇立刻回府休养。”
    张皇后去看儿子。
    见儿子別过眼不说话,便道:“好,那你们先回去,没商议完的细则,本宫另遣人过府便是。”
    “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沅薇拉著魏氏就走。
    皇后遣退宫人,同身侧儿子一起立在檐下,盯著两人身影消失在朱红宫墙外。
    才道:“这回死心了没?”
    萧柄权只是摇头。
    “母后,”忽而又开口问,“若是当年我小心一些,没叫薇薇撞见那回事……”
    “我与她会不会早就修成正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