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还明后悔了。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她就后悔了。情况太危急来不及思考利弊便脱口而出,现在量天尺的冷光映在她眼底,万钧雷霆悬在半空,全场数万道目光齐刷刷聚在她身上,她站在高台边缘,拍案而起的那只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发麻。
    十年。她穿越过来整整十年。
    她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地走钢丝是为了什么?她把一个注定要沦为魔头的孩子捧在手心里,教他向善,教他做人,甚至不惜耗费半数修为为他洗髓易筋,是为了什么?
    不都是为了回家吗。
    为了攒够积分做完任务,从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抽身。
    可她现在干了什么?
    郁还明的目光掠过台下,宗主的目光深不可测,司律长老的眉头也拧成了川字,季怀生更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那一双双眼睛里,是审视、怀疑,像是在看一个嫌疑犯一样,她从进宗门以来一直遵纪守法,还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眼神。
    而李焉离也看着她。
    他半跪在白玉台上,魔纹爬满了整张脸,可那双眼睛仍然是她熟悉的样子,带着近乎孩童般的无措与依赖。他甚至还没意识到,他的师尊,也已经站到了悬崖边上。
    她怎么就没忍住呢?
    明知天生魔骨一旦暴露便是死局,明知这时候冲出来非但保不住他,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清元仙宗,这云霄之上的仙道魁首,容不下一个魔族,自然更容不下一个包庇魔族的峰主。
    人各有命,一个反派的死活关她什么事,她明明只要保证另一个徒弟季怀生好好的把主线推进下去,就可以回家了呀?
    她明明都知道。
    可她还是站起来了。
    结果她还是在宗门准备将下一代天魔之子剿灭的时刻站起来阻止了,她究竟在想什么?
    郁还明闭了闭眼。胸口翻涌的气血被硬生生压下去,喉间泛上一股腥甜。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只剩下近乎残酷的冷静。
    十年的谨小慎微已经毁在了方才那一瞬间的冲动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再错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办法。
    “……吾与他师徒十年。”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一字一字的从咬牙切齿的口中挤出,“竟不知身边养着这等魔族孽障。今日种种,还明愧对宗门教诲,愧对宗主与诸位师兄姊妹信任。”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团耀眼的灵力风暴。看着台下那个被她亲手养大的孩子。那张脸,她看了有十年。从稚嫩到青涩,再到如今的俊美。
    她的确错了太多。是她一意孤行的以为结局可以被改变,是她在听到系统说李焉离并不是男主是未来魔尊的时候没能狠下心而选择了包庇,她是那个应该被仙道所不容的背叛者。
    “既然是我的错,便由我来结。”她的声音冷静到显得太过于无情,“请宗主与长老成全,让我亲手肃清这不肖之徒。这也算,我们师徒一场的……最后一点情分。”
    司律长老看着她。郁还明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的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往常一样的平淡,瞳孔却仿佛没有焦点的放空着。
    她不禁想起很久以前曾经有人问过自己,是她说没有人有权利代替上天自作主张大义凛然的惩罚任何一个人,那仙门所谓的正道凭什么可以?
    其实当时郁还明根本没有在意过这个问题,说到底这个世界都只是一本小说而已,什么仙仙魔魔的争斗不关她的事,只是她出生的地方是仙界的名门正派,所以她也遵守并履行着仙门的法则,仅此而已。她从不觉得这里会是她的家。
    或许是被她这副模样触动,又或许是不愿在此时与一位峰主彻底撕破脸,司律长老沉默片刻,收起了量天尺。
    “准。”
    宗主的声音从最高处传来,不辨喜怒。
    郁还明飞身而下。
    她的佩剑,那柄从不轻易出鞘的本命灵剑,在她手中发出了一声悲鸣。郁还明走得很慢,步子迈得却很稳,看起来毫无异常的样子。她看着李焉离,好像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李焉离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仰着头看她,像在看不真切的一个梦。
    他没有用灵力护体。就那样毫不设防地将自己脆弱的胸膛袒露在她面前。
    他最后的归宿是死在师尊手里吗?听起来好像也不错。李焉离想,原本他应该死在十年前的那场灾难里,是师尊救了他,这一条命是郁还明给他的,如今再由郁还明亲手收走。
    郁还明走到了他面前。
    她举起了剑。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她看到李焉离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像是他小时候每次做了什么错事,就想用这种笑来蒙混过关。
    “师尊。”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剑光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剑锋刺入血肉的钝响。对于斩杀下一代魔尊这件事来说,似乎太平平无奇轻而易举了一些。
    李焉离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瞬间失去焦距。他身上的魔气如潮水般退去,爬满脸庞的魔纹也随之消散,露出底下那张常年苍白但此刻却更加惨白的脸。
    失去生机的躯体倒下,郁还明也松开了剑。
    她伸出手,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半跪在地,让李焉离枕在自己的膝上。
    手下意识覆上他的脸颊。入手一片黏腻,温热的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怎么都流不尽似的。
    那一剑在心口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周围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往日里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峰主此刻像个凡人一样,抱着她亲手杀死的徒弟一动不动。
    郁还明低着头,没人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她的手足以盖住李焉离大半张脸,就那样将手掌覆在他的脸上,像是在感受最后一点余温,掌心的触感从温热一点一点变凉。
    没有人看到在遮掩之下微小而隐秘的动作,郁还明迅速撬开了李焉离紧闭的牙关。
    她的袖中藏着一个瓷瓶。此刻瓶塞已被她用灵力无声震碎,三颗圆润的丹药滚进她掌心,带着她肌肤的温度。
    好吧,她攒了十年的积分,辛辛苦苦做这么久的任务,到头来居然也只够换这三颗。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系统跟她画大饼,说了一个天文数字,只要攒够那个数字的积分,可以在任务完成之前兑换一张休息券,回到属于她的世界休息十三个月再回来。
    所以十年来郁还明一直很努力,哪怕是她重伤力竭濒死痛不欲生也从没有花积分从系统商城里兑换过任何止痛药、愈伤药,杂七麻八的小奖励也全都兑成了积分。
    现在她的积分全都兑换成了这什么灵丹妙药,明明很不舍很痛苦,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却格外果决,几乎没给自己留犹豫思考的时间,意识就率先按下了确定键
    系统说这药哪怕是死了一天的人也能从地府拉回来,说得天花乱坠。郁还明此刻已经顾不上去想它到底靠不靠谱、有没有系统吹嘘的那么神乎其神了,毕竟她也从没吃过系统商店售卖的丹药,现在只能将希望孤注一掷的寄托到这上面。
    一颗就能活死人肉白骨,那三颗呢?
    她不知道三颗能做到什么地步。她只知道,这是她作为师尊,作为一个失败的拯救者,能为这个故事中注定走向灭亡的反派角色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用大拇指迅速干脆地将那三颗丹药一并塞进他口中。
    以后李焉离是死是活是正是邪与她无关,郁还明恨恨的想。
    全都和她没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