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桃今天穿了一件桃粉色的连衣裙。
    私人定製,一针一线都是纯手工缝製的。裙摆的弧度、领口的剪裁、腰线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覆的推敲和调整。
    她站在厕所那面半人高的镜子前,转了一圈。
    这件裙子的顏色是专门根据她的肤色调的,不艷不俗,衬得她整个人白里透红,像个嫩得一掐就能出水的水蜜桃。
    白桃对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轻轻地嘆了口气。
    真是物是人非。
    这件裙子,比她浑身上下所有东西加起来都贵。
    她现在的全部身家全卖了,可能都买不起这条裙子上的手工刺绣。
    但因为是一对一定製,腰上的每一寸都恰到好处。贴著皮肤的同时又不觉得拘谨,像是长在她身上的一层皮肤。
    所以她没法转卖。
    白桃对著镜子苦笑了一下,转身走出了厕所。
    裴烬正靠在门框边等她。
    地下室的走廊昏暗狭窄,桃粉色的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晃动。裴烬看得眼前一亮。
    他的目光在白桃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这么昏暗狭小的地下室里,白桃在闪闪发光。
    是真的在发光。
    “走吧。”
    白桃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很淡的香气。
    裴烬点点头,弯下腰,从门边的鞋堆里翻出了自己从裴家穿出来的那双鞋。他把大拖鞋踢到一边,换上了这双鞋。
    白桃看了他一眼,“穿这双鞋,不嫌捂脚吗?”
    裴烬刚迈出一只脚,就被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確实不適合夏天穿。但是白桃这样耀眼夺目,他不想穿的太邋遢,给白桃丟人。
    他没有回答白桃的问题。而是回过头,仔细检查了一遍铁门,锁好了,钥匙拔了,確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去追上在门外等她的白桃。
    早晨的小巷子里全是人。
    睡不著觉的大爷大妈们三五成群地聚在树下,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打太极,有的就单纯地站著聊天。
    赶著坐地铁上班的早八人脚步匆匆,手里拎著早餐,嘴里叼著包子,从白桃和裴烬身边一阵风似的走过去。
    白桃和裴烬走在一起,回头率很高。
    一个落魄的大家小姐,穿得精致体面,但走在老旧的巷子里,总显得和这里格格不入,特別是她身上的那条裙子,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不便宜,在阳光照耀下金光闪闪,又不刺眼。
    一个巷子里长大的穷小子,穿著二十九块九的汗衫,两个人的画风格格不入。
    有几个蹲在巷子口抽菸的工人,穿著沾满水泥灰的工作服,手指夹著烟,眼神不停地上下打量著白桃。
    那种目光不是恶意的,就是从来没见过,觉得稀奇,又或者是觉得这样出门太夸张了,但让人很不舒服。白桃走在前面,没注意旁人看她的眼神。
    但裴烬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工人脸上扫过去,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第一个人的菸灰掉在了裤腿上,第二个人的目光躲开了,第三个人乾脆低下了头。
    裴烬收回目光,快走了两步,和白桃並肩。
    “你想吃什么?”白桃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把头髮照成了栗色。
    裴烬走在她的右手边,用身体挡住了那些还在偷偷往这边看的目光。
    他一一记下周围小混混的脸,没有见到那几个抢他的人。
    听见白桃问他,他才收回视线,语气淡淡的:“都行,你想吃什么就买吧。”
    “豆浆包子行吗?”白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她发现自己那天早上给裴烬买的豆浆甜甜的,特別好喝。
    不知道是那家店的豆浆本来就甜,还是因为那天太累了喝什么都觉得好喝。她想再试一次。
    裴烬点了点头。他现在想吃什么,根本不重要,他没钱。
    两个人走到巷口的早餐铺子前。
    铺子不大,但生意很好,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老板娘的手脚利落得不像话,一边收钱一边装袋一边还在喊下一个。
    白桃要了两杯豆浆,六个包子。老板娘用塑胶袋装好,袋口打了个结,递过来的时候还多看了裴烬一眼。
    白桃接过早餐,没有马上走。
    “老板娘,”她从兜里掏出手机,“能帮我换六百块钱现金吗?”
    “能啊,你等一下。”老板娘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有些旧的钱包,数了六张红票子递过来。白桃扫了墙上的收款码,把钱转了过去。
    裴烬站在旁边,看著白桃把那一小沓现金在手里对齐、折好,然后转过身,递到他面前。
    “怎么了?”裴烬有些懵。
    白桃把那一小沓钱又朝他伸了伸,“现在人出门身上不能一点钱都没有,你先拿著这些现金,等你手机找回来再说。”
    裴烬看著她手里的钱,沉默了。
    阳光落在那些红色的纸片上,有些晃眼。
    他本来想拒绝。
    他不想拿白桃的钱,一分都不想。
    但他又觉得自己现在真没必要坚持这些虚假的尊严,他的行李箱被抢了,手机被抢了,身份证也没了,他站在这个早餐铺子前,连一杯豆浆都买不起。
    裴烬伸出手,接过了那些钱。
    “谢谢,”他的声音很低,“等我赚了钱还你。”
    “嗯嗯。”
    白桃笑著点了点头,拎著早餐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裴烬把钱折好,放进裤兜里。钱贴著大腿,有些发烫。
    白桃拎著豆浆和包子走了一会儿,手里的东西越来越沉。
    她看了看走在前面三步远的裴烬,两手空空,特別瀟洒,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电线桿上的小gg。
    电线桿上贴满了招聘信息:工地搬砖,工资日结,四百块一天;快递分拣,夜班,两百八一晚;餐厅洗碗工,包吃住,月薪四千。
    “裴烬!”
    白桃叫了一声,裴烬没听见。
    他正单手放在脑后,仰著头看电线桿最上面贴的一张gg,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裴烬!”白桃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裴烬这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白桃把右手提著的早餐举起来,朝他晃了晃。
    塑胶袋里的豆浆和包子隨著她的动作晃来晃去,袋口系得太紧,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裴烬摆了摆手:“回去再喝,现在不想喝。”
    白桃愣在了原地。
    不是,大哥,我是这个意思吗?
    她的手被塑胶袋的细带子勒得发红,几道深深的印子横在掌心,白桃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她微微低著头,眼睛往上看著他,嘴唇微微嘟起,“你拿著吧裴烬,”她拖长了声音,语气软得像化了的冰淇淋,“我拿不动~”
    裴烬看了她两秒,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了早餐。
    白桃的手终於解放了。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被勒出的红印子横在手上,她搓了搓手心,又吹了吹气。
    裴烬看著她的动作,没说什么。
    娇气。
    两个人往回走的路上,卖菜的摊子刚刚支起来。菜摊一个挨著一个,地上铺著塑料布,上面堆著青菜、萝卜、黄瓜、西红柿,水灵灵的,叶子上还掛著水珠。
    白桃在一个菜摊前停下了脚步。
    一个大姨蹲在地上,面前的塑料筐里堆著一把小青菜,叶子翠绿翠绿的,根上还带著泥土,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白桃蹲下来,慢慢拿起一棵看了看。
    菜叶上有一个小小的虫眼,她盯著那个虫眼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块一斤,美女,买点吧。”大姨的声音带著浓重的方言口音,笑眯眯地看著白桃。
    一块钱一斤。
    好便宜。
    一模一样的菜,洗乾净、摘好、装盒、覆上保鲜膜、贴上有机標籤,放在高档商场的超市里,就要十块钱。
    翻了十倍,买的还是同一把菜。
    白桃蹲在地上,回头看裴烬。
    裴烬看她仰著脖子好累的样子,弯下身子:“怎么了?”
    “我们买点菜回去做吧,裴烬。”
    一直点外卖吃也不是办法,他们两个现在都没有收入,一顿外卖最便宜也要花掉五十块钱。
    裴烬面露难色。“我不会做。”
    “没关係,”白桃笑得弯了弯眼睛,“我也不会。我们可以照著手机学。”
    裴烬看著她的笑容。
    “好。”裴烬说。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忽然很喜欢听白桃说我们。
    这种只能互相依赖彼此的感觉,让他觉得很舒服。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一百块钱的纸幣,指尖夹著,递到卖菜大姨面前。
    那阵势,把大姨嚇了一跳。
    打赏啊?
    红色的钞票晃了一下,大姨接都没接,连连摆手,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往后缩了缩:“太大了,找不开啊小伙子!”
    她就是个卖菜的,塑料筐往地上一摆,一根小板凳一坐,每天也就卖个百来块钱。
    现在大家都用手机支付,偶尔需要找零,也就是十块八块的,兜里揣的零钱加起来都凑不出一百块。
    白桃一共买了一斤半的小白菜,一块五。结果这小伙子,一下子掏出来一百块钱。
    一百块钱买一块五的菜。
    大姨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种阵仗。
    白桃蹲在地上,看著那张从自己头顶伸过来的一百块钱,也嚇了一跳。
    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面的血管也能看到,指尖夹著一张红色钞票。
    她赶紧拽了拽裴烬的手腕。
    “哎呀裴烬!”
    白桃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带著一种哭笑不得的急切,“就一块五!”
    裴烬疑惑地看了白桃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我知道啊,”他说,“怎么了?”
    白桃看著他那张无辜的、困惑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帅脸,沉默了一秒。
    算了。
    她忘了裴烬是生活白痴了。
    他根本不知道在菜市场买东西要用零钱,他只知道钱能买东西,掏出一张一百块的,在他看来和掏出一块五没什么区別,反正都是钱。
    “没事,”白桃鬆开他的手腕,语气像在哄一个不太懂事的小孩,“你收回去,我扫码交钱。”
    裴烬听话地把钱装回兜里。
    大姨鬆了一口气,从旁边的小筐里拿出一个印著二维码的塑料牌子,举到白桃面前。
    白桃扫了码,指纹一按,付款成功。
    “好了。”白桃站起来,大姨把装著小青菜的塑胶袋递过来,裴烬主动伸出手,接过了菜。
    白桃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也!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塑胶袋在裴烬手里轻轻晃著,小青菜的叶子蹭著他的裤腿,留下一道浅浅的水印。
    白桃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了许多,裙摆在她小腿边上一下一下地扫著,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裴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塑胶袋,又抬头看了一眼白桃的背影。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
    白桃和裴烬回到地下室,一前一后地进了门。
    白桃换了拖鞋,窝进沙发里,把早餐摆在茶几上,一边咬著包子一边刷手机。豆浆还是热的,她喝了一口,烫得眯了眯眼,但没捨得放下。
    裴烬坐在凳子上,背靠著那块大花布,默默地吃完了自己的那份。
    他吃东西很快,但不急,咀嚼的时候嘴唇闭得很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白桃咬著包子,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她是学美术专业的。
    当年考大学的时候,她以不错的成绩考进了美院。虽然白家培养她本来就是为了让她当联姻工具,但那四年的专业课,她是认认真真上完了的。
    她想起大学时候的下铺。
    那个姑娘平时话不多,戴著一副圆框眼镜,安安静静的,存在感不高。
    但她的板绘特別厉害,在网上接稿,画一些同人图或者卡通q版人物,一张能卖二三百块钱。白桃当时还觉得奇怪二三百块钱,画一两天,还不如去奶茶店打工呢。
    但现在她懂了。
    白桃打开社交平台,翻了一会儿同人圈的帖子,又看了看那些热度很高的画师帐號,心里大概有了个方向。
    她决定先做一个帐號,画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大眼和某书一起发多平台同步宣传。
    反正她现在有的是时间。
    画得好了,慢慢就能接稿。接稿多了,慢慢就能涨价。涨价涨上去了,慢慢就能,就能怎么样,她现在也说不准。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白桃把手机放下,抬头想跟裴烬说句话,却发现他已经吃完了。
    他坐在凳子上,微微低著头,目光落在地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幅画。
    白桃看了他两秒,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应该……很无聊吧。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书,没有什么可以消磨时间的东西。这个地下室小到转个身都费劲,他连个可以走走的地方都没有,他就这么坐著。
    白桃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去,拉开拉链,在一堆衣服里翻了好一会儿,才把平板从最底层掏了出来。
    粉色的ipad,白桃用手擦了擦屏幕,解开锁,退出了自己的微信,然后走到裴烬面前,递了过去。
    “你是不是太无聊了,”她把平板塞进他手里,“先拿我平板玩吧。不过不要看我的相册。”
    裴烬愣了一下,低头看著被塞进手里的粉色平板。
    屏幕亮著,桌面是她自己画的,一个翘著脚的q版的她,趴在一堆顏料管上面,身后还有个小猫尾巴翘得高高的,整个界面的风格可爱得有些过分。
    “谢谢。”裴烬说。
    白桃重新窝回沙发里,正要拿起咬了一半的包子。
    咚咚咚。
    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白桃和裴烬同时看向那扇铁门。
    “谁啊?”白桃问道,嘴里还含著最后一口包子,声音含混不清。
    裴烬离门近,已经站起来了。他走到门边,没有马上开门,白桃也有些莫名。难道是斜对面的邻居?
    “桃子姐,是我,王建国。”
    白桃一听这个声音,眼睛亮了。
    她放下手里咬了一半的包子,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边咽嘴里的东西一边说:“来了来了。开门吧裴烬,是朋友。”
    裴烬转动门锁,拉开了铁门。
    一个黄毛,穿著超级贴身的紧身衣,下面是一条黑色五分紧身裤,脚上踩著一双灰色洞洞鞋,脖子上掛著一条很粗的金色链子,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晃来晃去,一看就是假的。
    王建国以为来开门的人是白桃,脸上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门开了。
    笑容僵在了脸上。
    出现在门框里的人,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一件白色老头汗衫掛在身上,但布料下面隱约透出的肩膀线条,让王建国的目光不自觉地就定住了。
    他慢慢抬头,对上一双黑色的、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裴烬拉开门,低头,看著面前这个黄毛。
    两个人同时被对方嚇了一跳。
    王建国第一反应是自己走错门了,但他刚刚明明听到白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又看了一眼门牌號,没错啊。
    “桃子姐,是在这住吗?”
    王建国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半个调,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確定。
    “在这在这。”白桃从裴烬身后的缝隙里钻出一个脑袋。
    她向王建国介绍:“这是我朋友,就是他的东西被人抢了。”
    然后她的目光顺著王建国目瞪口呆的表情往上看了一眼,赶紧伸手拍了一下裴烬的胳膊,“这是帮我找房子的中介,王哥。不要这么凶。”
    裴烬面无表情地看了王建国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嗯”。
    原来是中介。
    他还以为白桃眼瞎呢。
    王建国从他身后推过来一个行李箱,行李箱的表面有几道新的刮痕,轮子上沾著干了的泥巴,但整体还算完好。
    “箱子在这,”王建国说,“但是手机……那几个人说已经摔坏了。他们找了个回收旧手机的,换了两个不锈钢盆。”
    说完,王建国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两个不锈钢盆,一大一小,摞在一起,塞进白桃手里。
    白桃捧著那两个不锈钢盆,低头看了两秒。
    盆的表面很亮,照出她模糊的脸,变形了的,被拉得又宽又扁,像个哈哈镜。
    “啊……好吧。”
    白桃把两个盆摞了摞,抱在怀里,“谢谢你,王哥。进来坐会儿?那帮人是谁?我和我朋友想报警。”
    王建国看了眼裴烬。
    裴烬站在门口,一只手扶著门框,整个人几乎把整个门都堵住了。
    他没有看王建国,表情淡淡的,一看就是不欢迎王建国进去。
    王建国识相地摆了摆手。
    “我等会儿还有事,就不进去了。”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找藉口,“东西我送到了。那帮人,小偷小摸惯了,好歹是还回来了,你们別计较了。”
    白桃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王建国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再说了,东西是我大哥去要的,我也不知道是哪几个人。”王建国把手插进紧身裤的兜里,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你们別问了,我先走了。”
    然后他像是怕白桃多问什么,转身就走。
    白桃站在门口,抱著两个不锈钢盆,看著王建国消失的方向,愣了两秒。
    “这人……”她低下头,看了看盆里自己的倒影,“......”
    裴烬没说话。
    白桃也没多想什么,用肩膀推了推裴烬,示意他把行李箱拎进来。
    裴烬点点头,弯下腰,一只手握住行李箱的拉杆,轻轻一提,就把箱子拎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