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桃是被热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费劲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下午四点半。
    地下室窗户通风很差,白天积攒的热气散不出去,全部闷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白桃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一层的薄汗,头髮也潮乎乎的,有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忽然觉得,很有必要买个小空调了。
    白桃坐起来,头髮乱得像鸡窝,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花布那边,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
    裴烬还没回来。
    白桃愣了一下,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划开屏幕,点开微信,然后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和裴烬,中午根本没加联繫方式。
    她给他买了新手机,办了新电话卡,然后就没了。她忘了加他好友,他大概也忘了这回事。
    两个人就这么毫无联繫地分开了,她在地下室里睡觉,他骑著电动车消失了。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裴烬带走了手机,带走了电动车,还有电动车的钥匙。他不会……是打算把她拋弃在这个小屋里吧?
    白桃被这个念头嚇了一跳,然后飞快地摇了摇头。
    不会。
    裴烬不是这种人。
    白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篤定,但她就是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夏天天黑得晚,快七点半才黑天。现在才四点半,还不著急。
    白桃从沙发上爬起来,光著脚踩在凉凉的地面上,走进厕所,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
    水顺著她的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出水印。
    白桃擦乾脸,盘腿坐在沙发上,打开平板,开始认真地研究网上的画师。
    她看了好几个帐號,有大v,有小透明,有画古风的,有画日系的,有画写实的,有画卡通的。
    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仔细地分析他们的绘画风格、ip定位、更新频率和收费方式。
    有的画师接稿明码標价,一张头像五十块,有的画师按复杂程度收费,简单的三十,复杂的二百;还有的画师根本不接稿,光靠平台流量分成和gg就能活得不错。
    白桃最后决定,先从人物转绘开始。
    转绘门槛不高,出图快,容易积累粉丝。等帐號做起来了再接稿,定价也有底气。
    她在网上翻了半天模特照片,网图怕侵权,素材库的图又太假,翻了好几页都没找到一张特別喜欢的。
    白桃想了想,把平板支在茶几上,打开前置摄像头,对著自己拍了一张。
    照片里的她头髮还有些潮,但胜在五官能打,桃花眼,高鼻樑。阳光从侧面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光影分明。
    白桃打开绘画软体,新建设置好画布,取了色,开始动笔。
    先打形,再铺底色,然后细化五官。
    她画得很慢,因为很久没有认真画过了,手感有些生疏,笔触不像以前那么流畅。
    但她不急,一笔一笔地磨,把那些生涩的地方一点一点地修整。
    画著画著,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到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上。
    晚上七点。
    裴烬还没回来。
    白桃的笔顿了一下。
    她把目光从平板上移开,往小窗户外面看了一眼,天已经开始黑了。她盯著那扇窗户看了几秒,然后放下平板,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
    裴烬不会真的走了吧?
    不对,他不会。
    但是万一呢?
    她又在屋里转了一圈,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裴烬可能只是迷路了,一会儿又想他会不会又被那群混混堵了,一会儿又想万一他真的是自己走了呢?
    她坐下来,拿起笔,打算再画一会儿。
    画了两笔,又放下了。
    什么工作要找到现在?
    白桃不理解。
    就算找工作,也不可能找整整一个下午吧?他还能去哪儿?
    她开始往最坏的方向想:裴烬不会是真的骑著她的电动车跑了吧?那辆车虽然只花了八百块,但那是她的八百块啊。还有那个手机,一万三,一万三啊。
    白桃坐在沙发上,越想越坐不住。
    她站起来,又坐下。
    又站起来。
    晚上八点,白桃穿上了一件薄外套,在门口站了几秒,做足了心理准备,如果找不到裴烬,她就叫个开锁师傅来开门。
    虽然会很贵,但她总不能把自己锁在外面。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过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昏黄的,照出她一个人的影子。
    巷子里倒是热闹得很。
    很多吃完饭出来,手里摇著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的大姨,空气中瀰漫著花露水和蚊香的味道远。
    白桃走到一棵老槐树下,在一群奶奶面前蹲了下来。
    “奶奶,”她的声音放得很软,“你们下午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大概这么高,”她把手举过头顶比了比,“这么瘦,高鼻樑,长得挺白净的一个男的?”
    “什么?”最前面的那个奶奶把耳朵凑过来,手里的蒲扇停了。
    白桃提高了音量,又说了一遍。
    “你找他干嘛呀?”
    旁边一个穿著花衬衫的大姨插了进来,手里摇著一把红色的塑料扇子,眼睛亮晶晶的,带著一种凑热闹听八卦的热情。
    “之前没见过你,你们是刚搬来的?”另一个大姨也凑过来了。
    白桃的问题一出口,一圈儿的大姨都觉得有意思,纷纷往前凑了凑。蒲扇不摇了,聊天也不聊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白桃身上。
    白桃以为她们见过裴烬,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耐心地解释:
    “他是我朋友,我们刚搬过来住,还不太熟悉这里的环境。他今天下午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我怕他出事,所以来找他。”
    大姨们齐刷刷地听完,齐刷刷地点了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然后齐刷刷地摇了摇头。
    “没见过。”
    白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没见过
    没见过问这么详细干嘛!
    白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努力维持著礼貌的微笑说了声“谢谢阿姨,谢谢奶奶,我先走了”,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的大姨们又开始嘰嘰喳喳地聊了起来,声音比刚才还大,白桃隱约听到“长得挺白的”“小姑娘一个人”“现在的年轻人啊”之类的话。
    她沿著去小区门口必经的那条路一路问过去。
    都是看热闹的。
    没一个人看见过裴烬。
    白桃站在小区门口,左右看了看。
    出了这个门,她可就真的不知道裴烬是左拐还是右拐了。
    她想起中午两个人就吃了那点没什么油水的水煮菜,她的肚子已经开始饿了。
    裴烬和她吃的一样,估计现在也饿得不行了吧?
    也不知道他吃没吃饭,有没有水喝,热不热,有没有找到工作。
    白桃又在周围的店铺问了一圈,没有一个人看见过裴烬。
    她在便利店买了一碗关东煮,端著站在门口吃。
    汤汁有点咸,萝卜煮得太烂了,但热乎乎的,吃到胃里的时候,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才稍微好了一点点。
    吃完关东煮,白桃把纸碗丟进垃圾桶,走到小区门口的石墩子上坐了下来。
    她看著路口来来往往的车。
    车灯一盏一盏地亮著,在她眼前过去,有人在等红灯,有人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有人刚从地铁站出来,脚步匆匆地往家赶。
    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每个人都有人在等。
    除了她。
    白桃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抱住自己的腿,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好无助。
    她本来想抱裴烬的大腿,结果现在裴烬貌似是卷著她的电动车和她买的手机跑了。
    她的电动车,她的手机,她的钱,她的一片真心,全都没了。
    白桃把脸埋进膝盖里,努力控制住想要流眼泪的衝动。
    大姨说得对。
    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给男人花钱倒霉上下八百辈子。
    白桃吸了吸鼻子,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自己的以后。
    没了裴烬这个大腿,她是不是真的要出门找工作了?
    她能做什么呢?
    她大学学的是美术,但四年下来,除了会画画跳舞,好像什么都不会。
    只靠画画,真的能养活她吗?
    一张图卖三十块,她要画多少张才能交得起房租?
    她要画多少张才能买得起一条裙子?
    她坐在石墩子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得到处飞。有几缕贴在了脸上,痒痒的。
    她不知道裴烬还回不回来。
    白桃在石墩子上坐著发了会儿呆。
    门口的人流渐渐少了,三三两两的,他们从她面前走过去,说说笑笑在往家走。
    白桃看著那些人,眼睛忽然就酸了。
    一滴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她以为自己重来一次,不会再难受了。
    被赶出白家的时候没哭,被裴烬掐著脖子差点死在巷子里的时候没哭,睡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的时候也没哭。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些软弱的情绪都戒掉了。
    但现在,她一个人坐在这,看著別人成群结队地回家。
    虽然收留裴烬是为了自己,这是一个投资,这是一个买卖,这是一个等她以后能抱著的大腿。
    裴烬只是陪了她短暂的几天,她都觉得很好。
    有人跟她一起吃饭,有人在她说话的时“嗯一声,哪怕是冷冷的、不耐烦的,也比没有强。
    此刻她自己坐在这,居然觉得无比孤单。
    而且最让她崩溃的是,那是她新买的电动车和手机!
    白桃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一万三的手机,八百块的电动车,全都没了。她不仅赔了钱,还赔了人,人財两空说的就是她这种。
    裴烬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小区门口坐著一个正在哭的人。
    路灯昏黄昏黄的,照在那个人的身上。
    要不是那件裙子质量太好,被光一照泛出那种只有好面料才有的柔光,晃到她的眼睛,他真的会骑车路过。
    是白桃。
    裴烬把车停在路边,钥匙都没来得及拔,大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慌张,“谁欺负你了?”
    他只是一下午没和白桃在一起,为什么白桃就坐在小区门口哭起来了?
    除了被欺负,他想不到什么其他的原因。
    她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多久?
    有没有人路过的时候多看她几眼?
    有没有人欺负她?
    裴烬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下午那些蹲在巷子口抽菸的工人,看白桃的眼神。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白桃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两道泪痕。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珠。
    她看见裴烬,嘴一扁,哭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才回来,”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带著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水泡过的,“我找了你半天了......”
    裴烬蹲在那里,看著白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臟猛地缩了一下。
    她这么著急,是因为他还没回来?
    他以为,他以为白桃收留他,不过是因为两个人还算是认识,再加上白桃確实给他花了很多钱。
    她真的,比他想像的要善良。
    他从没想过,白桃会因为他没回来而著急。更没想过,她会因为找不到他而哭。
    裴家的人著急他关心他,是因为他是裴家的继承者。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有利用价值。那帮司机保姆关心他,也不过是因为如果他出了问题,会影响到他们的工资。
    他在裴家二十四年,早就习惯了这种等价交换的关係,你给我钱,我替你干活,谁也不欠谁。
    但是白桃。
    她给他花了这么多钱,还这么关心他。
    他在她心里,难道就这么重要吗?
    裴烬看著白桃哭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睫毛,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很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其实白桃哭,只有少数的原因是因为著急裴烬。
    更多的原因是因为害怕自己的钱被卷跑了,再加上自己又要重新规划未来,压力太大,情绪上头,所以才哭的。
    但裴烬不知道这些。
    他看到的只是一个为了他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姑娘。
    他感动得不行。
    看见白桃哭,他居然慌乱得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他上前一步,轻轻环住了她。
    他的手臂圈在她背后,力道很轻,白桃的脸贴著他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对不起,”
    裴烬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著一种不太熟练的温柔,“我回来晚了。別生气。”
    被裴烬抱住的那一刻,白桃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泪珠被挤掉了几颗,落在他的衣服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隨即,她偷偷笑了。
    既然裴烬这么感动,那她就大发慈悲地权当自己是为了他才这么难过的吧。反正她哭也哭了,不赚点感情分,岂不是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