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这么狼狈的裴烬,依然和这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他的坐姿鬆散,后背依然挺著,肩胛骨撑著那件汗衫的形状。
    性感,带著一种狼狈的性感。
    干了一上午活的肌肉有些充血,但他的胳膊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红,他隨意地把头髮撩起来。
    喝第二口水的时候,裴烬眯著眼,漫不经心地往旁边一瞥。
    和站在巷子中间、看著他的白桃对视了。
    她的脸被口罩遮住了,只露出眼睛,但裴烬还是认出了她。
    他没想到白桃会来这里找自己。
    他愣了一下,身体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
    他放下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觉得有些侷促,还有些狼狈,不想让白桃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他朝白桃走过去,轻轻虚握著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自己坐著的墙角阴凉底下。
    巷子里的空气依然混著各种气味,但那片墙角因为屋檐的遮挡,比別处稍微凉快一些。
    “你怎么来了?”
    白桃捂得严严实实,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和掛著细密汗珠的额头。
    她想开口说话,声音却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忍住,但听见裴烬说话的那一瞬间,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她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
    “裴烬,我来给你送饭了。”
    她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塑胶袋的提手在她掌心里勒出了一道红印,她也没顾得上。
    裴烬看著她,眼眶红红的,额头上是汗,他接过了那个袋子,手指碰到她手心那道红印时微微停了一下。
    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口罩上,在布料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感觉自己现在肯定很丑,脸上又汗又泪,鼻涕好像都要和口罩粘在一起了。
    她越想越难过,越哭越止不住。
    是不是因为是她捡到了裴烬,裴烬才要吃这些苦的。
    如果换成別人,他是不是就不用过这种日子了。
    不会蹲在路边吃油条喝凉水,不会在太阳底下晒得胳膊发红,不会在快递站搬货还被砸伤。
    她越哭越起劲,根本止不住。
    口罩的布料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她的脸颊上,她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像是整个人都要被什么东西淹没了。
    裴烬站在她面前有些手足无措。
    他手里还拎著那袋饭,另一只手抬起来又放下,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停下来。
    她哭得那么厉害,就因为他没好好吃饭。
    她眼里的心疼和难过刺透了裴烬的心,他觉得有些不解有些感动,甚至还有些震撼。
    白桃眼底的心疼不是装的,这眼神看的裴烬也有些心疼。
    他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指不自觉地蜷紧了一下,像有一根线在他的心头绕了好多圈,把他拉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僵持的时候,裴烬旁边干活的老李和老周,互相搭著肩从这边走过来。
    他们是出来买水抽菸的,脚步不紧不慢,手里还各自拎著一瓶冰红茶。
    路过裴烬身边的时候,看到白桃站在他面前,口罩洇湿了一片,眼眶还红著,正吸著鼻子往下掉泪。
    老李停下脚步,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上下打量了一下裴烬,
    “你小子,可不许惹媳妇生气。”
    “就是啊,”
    老周也凑过来,手里还握著烟,看了看白桃,又看了看裴烬,摇了摇头,
    “多好的个女孩子,来给你送饭,还把人欺负哭了。”
    “我没……”
    裴烬刚想说我没欺负她,白桃突然哭的更大声了。
    报復裴烬的时候到了!
    裴烬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的左右看看,百口莫辩。
    哭的差不多了,她慢慢停下来,和裴烬蹲在地上,把饭盒一个个打开。
    时间等太久了,饭有些凉了,还有点闷了。
    锅包肉也被燜得有些软了,外面的那层脆皮吸了汤汁,顏色变得暗淡,没有她刚买的时候那么透亮。
    白桃瘪瘪嘴,有些难过。
    裴烬看她眼神不对,怕她又要哭,心里猛地一紧。
    他拆开筷子,扒了一大口饭,嚼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
    “好吃,我就爱吃这种的。”
    说完他又扒了一口饭。
    “你吃饭了吗?”
    “吃了。”
    白桃点点头。
    善意的撒谎不叫撒谎。
    裴烬没有多问。
    他要快点吃饭,一会儿就要干活了,不能耽误太久。
    吃饭的时候,白桃就蹲在旁边看著他,双手搭在膝盖上。
    裴烬忽视不了旁边白桃炽热的眼神,那目光落在他脸上,他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不闷吗?还戴著口罩。”
    白桃摇了摇头,谨慎地盯著他,把口罩又往上提了提。
    她现在感觉自己口罩里面鼻涕眼泪混了满脸,任何人都不可能让她当著裴烬的面现在摘下口罩。
    她低著头,用指腹按了按口罩的边缘,確认它严丝合缝地贴在脸上。
    裴烬虽然怕她闷到,但是她不摘,他也没什么办法。
    他只好加快速度,把剩下的饭吃完,把饭盒收拾好,打包袋繫紧。
    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好了,吃完了,快回去吧。”
    白桃点点头。
    裴烬跟著她走过那条窄巷,到一处商店门口,提醒她可以叫车了。
    白桃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裴烬帮她关上车门,低下头,隔著半开的窗说了一句,
    “晚上想吃什么发给我,我下班以后去买。”
    “好的老大!”
    白桃的尾音微微上扬,车窗缓缓升上去,裴烬站在商店门口的台阶上,直到那辆车在路口的转弯处消失不见,才转过身。
    一回头,老周、老刘、老张三个人不怀好意地冲他挤眉弄眼,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还是年轻人让人羡慕啊。”
    老周双手插兜,站在那里嘆了口气。
    “是啊,”
    老刘掂了掂手里的东西,
    “咱们都老了,少年心性真是不可再生之物。”
    老张拍了拍裴烬的肩膀,
    “我说你小子,可要好好珍惜肯陪你吃苦的姑娘啊,要不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裴烬点点头。
    老刘大笑两声,从他旁边走过去,声音带著一种不在意生活的沉重后特有的爽朗,
    “行囊羞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啊。”
    裴烬心里把这句话默默念了两遍。
    真好。
    行囊羞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