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江朔寧走出屋子,见辛公公在门口冻得瑟瑟发抖,缩著脖子来回踱步,便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
    辛公公一愣,低头要推。
    “辛苦公公了。”
    说完,她拢了拢披风,將兜帽拉得更低,提步离开,消失在月亮门后。
    辛公公摊开掌心,望著那几块碎银子,眼底掠过一抹复杂。
    江朔寧踏出长门宫,快步往翊华宫走。
    那双眼睛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委屈巴巴的,像很怕自己被她丟弃。
    她莫名地烦躁起来。
    忽然,一只手臂將她拽进拐角的阴影里。她猛然抬头,宝忠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只见巡逻的侍卫从宫道上走过,直到脚步声渐渐远了后,江朔寧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
    “你跟著我?”
    宝忠没答。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扁平药膏,打开,用食指挑了一点药膏,伸手拽住江朔寧的左手。
    江朔寧往后一缩,宝忠没鬆手,力气很大,把她的掌心撑开。
    上面有一道裂开的伤口。
    他用食指指腹轻轻涂抹上去,动作不重,也不轻。
    江朔寧抿了抿唇,没有缩手。
    “穗荷倒了。皇上记住你了。掌事宫女也是你的了。”宝忠嘴角勾了勾,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是喜是讽,“你这颗棋子,倒是用得顺手。关键时刻替你挡了一刀,让你全须全尾地退出来。”
    江朔寧要抽回手。宝忠攥著不放,指腹在她掌心继续慢慢打著圈,下頜绷得很紧:
    “你到底是为了扳倒穗荷,还是为了那个哑巴?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拿自己的脑袋往刀口上送!”
    江朔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著一点凉意:
    “宝忠,咱们走到今日这一步,谁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你认冯禧做乾爹,是为了你的前程。我在皇上面前提那个废物,他没有动怒,这就是我赌来的东西。够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眼底掠过一丝狠意:“至於穗荷,我早就要动她。这次,她非死不可。”
    宝忠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抬眸望向她,缓缓弯下腰,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
    “是蓉妃要把你许给冯禧,你选择除掉穗荷,这样蓉妃身边没了心腹,便会打消这个念头。这次把蓉妃牵扯进来,即便冯禧对你有意,也不敢要你。所以这才是你的目的,你才不得不来找我。是不是?”
    江朔寧直视著他,目光坦然:“是。”
    宝忠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一瞬。
    江朔寧没有缩,继续说下去:
    “冯禧这次顺水推舟,是因为他早就看不惯蓉妃。他愿意跟咱们联手,不过是藉此事压一压蓉妃的势力。”
    宝忠的瞳孔骤缩,攥著她掌心的手猛地收紧,像是要把她那点伤口再捏出血来。
    “顺水推舟?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顺水推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朔寧,你这次赌得太大了。为了那个废弃的皇子,值得吗?”
    江朔寧猛然抽回手,握了握僵硬的手指。她抬眸看著他,目光平静。
    “先前不知道。今儿倒觉得,未必不能押。”
    宝忠的眉头拧成一团。
    江朔寧看著他翻涌的怒意,声音不急不慢:
    “我知道你惦记冯禧的那个位置。可那个位子坐上去又怎样?为什么不把眼光放远一点。倘若这个人人都看不上的废物,有一天被咱们扶起来,甚至坐上那个位子,咱们就是他的再生父母。你想想,他会怎么待咱们,说不定给你封王拜相也不止。”
    宝忠的额头青筋跳了一下。他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嗤笑一声,声音里带著说不清的意味。
    “江朔寧,我怎么先前没有发现你野心如此之大!封王拜相?那你呢?怎么,难道想让他封你做太后?”
    江朔寧没有回应。她收回目光,拢了拢披风,声音淡下来:
    “行了,今夜的话说得够多了。你回去还是重新谋划一下自己的未来。”
    她转身要走。
    宝忠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一股说不清的火气:
    “可他是个哑巴。”
    江朔寧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雪落在她肩上,没有动。
    “那就让他开口。”
    说完,她拢著披风,身影没入雪中,一步一步走远。
    宝忠站在原地,胸膛起伏著,凝视著她远去的背影,慢慢攥紧方才握过她的那只手,掌心已经凉了。
    杜若香还在鼻尖,也慢慢散了。
    (下)
    正月十五,元宵节。
    翌日清晨。江朔寧从清儿双手托著的鎏金盘里取出一对鎏金穿花戏珠步摇,转身轻轻插入蓉妃的髮髻。
    镜中人,容色惊鸿。
    清儿透过镜子望著蓉妃,忍不住讚嘆:
    “这对步摇衬得娘娘当真如天人一般。说到底,皇上心尖上的人,终究是咱们娘娘。皇上近日日日都来,赏赐的珠玉首饰也是一日不曾断过。”
    蓉妃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抬手抚了抚髮髻上的步摇,目光却透过菱花镜落在垂首侍立的江朔寧身上,徐徐开口:
    “说到底,本宫也该谢过咱们翊华宫的掌事宫女,朔寧。到底是皇上亲口提拔的人。知道的,说皇上眷顾本宫;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江朔寧闻言,当即跪下,伏身触地,声音微微发颤:
    “娘娘明鑑。奴婢能有今日,全仗娘娘恩典,半分不敢有旁的心思。皇上眷顾娘娘,並非始於近日,自是始终如一。只是皇上心疼娘娘体寒,入冬之后,自然来得勤些。”
    蓉妃瞥她一眼,淡淡道:
    “朔寧,你该知道本宫最忌讳什么。莫要仗著几分姿色,就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你能让皇上记住你,能让他破例將你提为本宫身边的掌事宫女,不是你有本事,是皇上看在本宫的面子上。否则那一日,你早已身首异处。”
    江朔寧连叩三首,指尖紧紧扣入砖缝:
    “多谢娘娘仁慈。奴婢自当铭记恩德,绝不敢生半点非分之想。奴婢只愿尽心竭力,伺候好娘娘。”
    “你明白就好。”蓉妃收回目光,淡淡道,“起来吧。”
    江朔寧缓缓起身。蓉妃从首饰盒中取出一只金镶玉手鐲,不紧不慢地戴在腕上,语气鬆散下来:
    “上回你说冯禧身边的丫头,没一个撑过半年的。本宫思来想去,那事暂且作罢。日后本宫替你寻个好的。”
    江朔寧垂著头,看不清神色,只低声道:“多谢娘娘恩典。”
    正说著,逢春躬著身进来稟报:
    “娘娘,皇上命內务府给娘娘送来了新的炭炉和古董字画。说娘娘畏寒,特意命人重新打制了炉子,比从前的更大了些。”
    蓉妃唇角微扬,到底掩不住那一丝得意:“皇上费心了。朔寧,你去將那些古董字画收入库房。”
    “是,娘娘。”江朔寧躬身退了出去。
    逢春见她走远了,这才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
    “娘娘,穗荷姐姐从慎刑司出来后,被调去了花房。听说……穗荷姐姐受了不少罪,始终只说不知道。人如今……瘸了一条腿。小顺子没撑过两日,便去了。”
    蓉妃闻言,闭了闭眼:“苦了穗荷。你回头告诉她,等这阵子过了,本宫自会想法子把她调回来。让她先忍著。”
    她顿了一顿,睁开眼,目光骤然凌厉:“这件事,给本宫细细地查。若真是柳嬪,本宫断不能轻饶。若不是她,另有其人……那本宫也绝不会让她活过明日。”
    逢春低头应道:“奴才定当暗中查访,还娘娘和穗荷姐姐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