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次日清晨。
    江朔寧立在蓉妃身侧布菜,盛了半碗莲子百合粥,轻轻放到她手边。
    蓉妃捏著汤勺,轻轻搅了搅,抬眸瞥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
    “听清儿说你昨晚四更天才回来?”她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后,补充道:“怎么不多睡会儿?昨夜也是苦了你。”
    江朔寧放下手中的银箸,转身朝蓉妃欠了欠身:
    “奴婢不觉得苦。能为娘娘分忧,是奴婢的福气。”
    蓉妃闻言,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一边喝粥一边道:
    “昨夜在皇上面前答得不错。以前没瞧著你这般机灵会说话,如今倒让本宫重新认识了你一番。”
    江朔寧垂著眼:“是奴婢先前愚钝。自打贴身伺候娘娘,得娘娘照拂,才慢慢开了窍。”
    “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蓉妃搁下汤勺,偏过头看她,笑意还在嘴角掛著,眼神却平了平:“听说昨晚亭子里倒是挺热闹?”
    江朔寧交叠在小腹的手不动声色地攥了一下。
    蓉妃问的是柳嬪晕倒的事,还是昨夜亭里多了两个人的事?
    无论哪一种,她既然问出口,就已经知晓了一切。
    不能撒谎。
    她正要开口,逢春走了进来,躬身道:
    “娘娘,花房送来几盆绿植。还……还有穗荷跪在院中,说要见娘娘。”
    蓉妃闻言,拿起绣帕擦了擦嘴角,眼底掠过一丝柔软:“让她进来吧。”
    “是。娘娘。”逢春转身退了出去。
    蓉妃抬眸瞥了江朔寧一眼,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说道:
    “朔寧,本宫警告你。上回皇上和本宫没追究你去长门宫施捨那哑奴的事,不代表不介意。你昨夜在长春宫表现不错,本宫暂时不追究。往后少去长门宫跟那个废物来往。
    至於宝忠。他虽是御前得脸的太监,可毕竟上头有冯禧。你离他远点。找靠山得找个稳妥的,別干吃里扒外的事。”
    江朔寧当即跪伏在地:
    “奴婢不敢。长门宫那个废物,是先前奴婢施捨过他几次,昨夜他来送衣裳,算是还了人情。奴婢再没去找过他。至於宝忠公公,奴婢也不知他为何也受了罚,只是碰巧跪在了一处。”
    蓉妃冷笑:“你最好记住你的话。宝忠为什么被罚,他自己清楚。本宫若说一句话,他明儿就可以去长门宫,或者这宫里乾脆没他这个人。”
    江朔寧心头一紧。宝忠得罪的不止冯禧,还有蓉妃。
    “奴婢谨记娘娘教诲。”她叩首,额头贴著地砖,指节泛白。
    蓉妃瞥了一眼她:“行了,起来吧。”
    江朔寧谢完恩典,缓缓站起来,退到蓉妃身后立好。抬眸时,逢春正领著穗荷进来。
    穗荷的腿確实瘸了,走起来一瘸一拐的。人瘦了一大圈,气色也大不如前,穿著一件深紫色宫装,髮髻上光禿禿的,一件簪子耳坠都没戴。
    再无从前在蓉妃身边时那副鲜亮模样。
    江朔寧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下)
    穗荷刚踏进殿內,看到蓉妃那一霎那,眼泪便簌簌往下掉,扑通跪伏在地,哭出了声:“娘娘……”
    蓉妃望著她憔悴的模样,轻嘆一声:
    “穗荷,本宫知道你受了委屈。等本宫查出真相,自然会还你一个公道。”
    穗荷闻言,哭得更加厉害。
    她在慎刑司被宝忠动了刑,死里逃生出来后,瘸了一条腿。
    又被调去花房,每天干不完的苦活累活,双手磨满了茧子。
    花房的嬤嬤和宫女轮著番作践她,吃食剋扣,被褥发霉,连炭火都不给足。
    可她並不是任人揉捏的性子,但凡有人欺到头上来,她当场就顶回去,该骂的骂,该摔的摔,花房的人背地里都叫她“疯婆子”。
    可再硬气,也架不住日日夜夜地熬。睡不好,吃不好,身上没一块好肉。
    而蓉妃自始至终没有问过她一句,没有私下派人照拂过她,反而圣宠更盛。
    江朔寧踩著她上了位,如今是蓉妃身边的掌事宫女。
    现在见了面,蓉妃只说“等本宫查出真相”。
    立春都过了,真要查,何至於等到现在?
    思及处,穗荷的心正一截一截地凉下了去。
    “行了,別哭了。”蓉妃语气缓了缓,“本宫知道你委屈。你暂且忍忍,等本宫查出真相,也好名正言顺將你调回本宫身边。”
    说完她看向逢春:“去拿些银子给穗荷。手头宽裕些,在花房的日子也没那么难。”
    穗荷指甲抠著砖缝,把话咽了咽,才叩首道:
    “奴婢谢娘娘恩典。娘娘万安,奴婢便也安心了。”
    江朔寧望著穗荷一瘸一拐地踏出殿门,转身那一刻,她瞧见了穗荷眼底的怨恨。
    思忖一瞬,她扬起眸,眼底掠过一抹算计。
    穗荷推著小车刚出翊华宫,清儿小跑著追了出来:
    “穗荷姐姐,等等。”
    清儿快步到她面前,往她手里塞了一袋银子:
    “姐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都是娘娘平日里赏的,您拿著。”
    穗荷低头看著手里的钱袋,想起从前清儿在自己跟前端茶递水、大气不敢喘的模样,如今竟轮到她来施捨自己了。
    真是讽刺。
    她將钱袋一把扔回清儿怀里:“猫哭耗子假慈悲。”
    她推著车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转身一瘸一拐走回来,从袖口掏出另一个钱袋,丟给清儿:
    “这是方才逢春给我的。你去告诉娘娘,不必为我担心。”
    说完就要走。清儿快步拦住她,把两个钱袋都塞回她手里,声音里带著急:
    “姐姐,您还是拿上吧。花房那个地方,不是人待的。”
    穗荷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她抬手就打了清儿一记耳光: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我怎么做?”
    清儿捂著脸,眼泪簌簌往下掉,边哭边说:
    “姐姐,你还没看出来吗?娘娘真的放弃你了。江朔寧已经是掌事宫女了,你回不来了。”
    穗荷立马反驳,眼神篤定道:娘娘绝不会放弃我。我跟了娘娘十五年……”
    她忽然收住。清儿望著她,抽泣声也停了。
    穗荷眼神闪了一下,恶狠狠把她推到一边:“別挑拨我和娘娘的情分。”
    说完,她一瘸一拐推著车往前走了。直到她走远了,江朔寧才从门后走出来。
    清儿立马跑到她身边:“姐姐,你都听见了?”
    江朔寧嘴角上扬,收回目光,转头瞧了瞧她脸上的掌印,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疼不疼?”
    清儿摇头,擦了擦眼泪:“姐姐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一点都不委屈。”
    江朔寧淡淡一笑:“趁著脸还没消,去把戏做足。”
    “是,姐姐。”清儿仰头深吸一口气,旋即捂著脸鬼哭狼嚎地往殿里跑:“娘娘……”
    江朔寧跟在后面,听著那动静,嘴角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