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翊华宫,后门。
    “不走?”宝忠斜睨了周政胤一眼,抬手掸了掸袖口,声音淡淡的,“要不你翻回去,把那春饼亲自餵进蓉妃嘴里?”
    周政胤闻言,这才收回黏在宫墙上的目光。
    低头看见墙根下自己刨出来的土堆在外面,连忙蹲下身,双手把土一捧一捧填回去,拍实了,又扯了几丛草盖上。
    这才站起来,朝宝忠弯下腰:“谢、谢谢宝忠公公,帮、帮我。”
    宝忠没搭理他,转身便走。
    窄长的宫道夹在两堵红墙之间,头顶只露出一线墨蓝的天。
    他边走边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知道宫里什么最值钱么?”
    周政胤小跑两步跟上,老老实实摇头:“不、不知道。”
    宝忠脚步不停:“命。”
    周政胤一愣。
    “別人的命,不值钱。你自己的命,也不值钱。”
    宝忠的声音带著几许讥讽:
    “只有能换东西的命,才值钱。你今晚这条命拿来换什么了?就换几张春饼?”
    周政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宝忠倏地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眼神骤然犀利:
    “你今晚上但凡被冯禧撞见,我死,她死。两个人换你那一腔热血,你觉得划算?”
    周政胤浑身一颤,脸色发白:“我、我没想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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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当然没想。”宝忠打断他,“你想了就不会来。你只会躲在角门后头,听见她嗓子都哑了,心一热,腿一迈,就把命豁出去了。”
    他顿了顿,盯著周政胤的眼睛:
    “可你想过没有,你死了,蓉妃明天不止要吃春饼,还会提別的要求,她照样还得想办法。你这条命,白扔。”
    周政胤嘴唇哆嗦著,眼圈慢慢红了,却还是低声说了一句:
    “我当时脑子里只想到了您。您和朔寧都是好人。因为您之前来长门宫给我送过药。”
    宝忠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送药就是好人了?在这宫里没人做好事不留名,留了名的也不一定是好人。”
    宝忠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语气恢復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淡漠:
    “我跟你说这些,是警告你。你死不死跟我没关係,但你要是连累到朔寧……”
    他停了一下,没说下去。
    周政胤垂著头,声音闷闷的:“我不会连累她。”
    “你今晚已经连累了。”宝忠嗤了一声,“我大半夜不睡觉,站在这儿跟你废话,就是在替你擦屁股。你以为我愿意?”
    周政胤抬起头,眼圈发红,却认认真真地望向他:
    “我以后会慢慢学宫里的规矩。只要您和朔寧肯教我,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宝忠看著他,那双眼睛红通通的,却乾乾净净,里头没有半点儿委屈或者赌气,就是老老实实的一句“我学”。
    宝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別开脸,低声骂了句什么。
    “行了。”他转过身,“以后別来翊华宫,也別去內务府。有事找乔公公,他会传话。没事就別传,你最好永远別有事。”
    “乔公公?”周政胤问。
    宝忠已经走出几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又冷又淡:
    “这宫里要想活,就得学会用人。用什么换什么,你自己掂量。
    我和朔寧能爬到今天,不是靠当好人,是靠知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忍。你学不会这个,就別往这滩浑水里蹚。”
    周政胤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嘴里依然重复著那句话。
    “只要您和朔寧肯教我,我学。”
    (下)
    蓉妃坐在紫檀圆木桌前,平静地望著碟中一层薄薄的春饼,以及配著春饼的小菜和一碗汤。
    “御膳房送来的?”
    江朔寧將卷好的春饼放进瓷碟,谎称道:
    “奴婢去门口问了一趟。侍卫大哥心善,替奴婢跑了御膳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总算赶上了。”
    蓉妃没有回应,垂眸望著碟中春卷:“本宫不想吃了。你替本宫吃。”
    江朔寧陡然一愣。
    “今儿你护主。全当本宫赏你的。”
    蓉妃没有看她,神色波澜不惊。
    江朔寧急忙跪伏在地,叩首:“保护主子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万万不敢要赏。”
    蓉妃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让人脊背发凉。
    “吃吧。这宫里只有你还能站著伺候本宫。若不吃好点,这三个月你熬不过去。”
    江朔寧伏在地上,没有立刻动。
    今夜蓉妃太反常了。
    信?不可能。
    穗荷从花房出来就直接来了翊华宫,身上没带任何东西。
    就算她真的写过信,送信的人也没有这么快能进翊华宫。
    侍卫换了新面孔,一个都不认识,没人会替一个死掉的宫女送信。
    逢春在屋里说的那些话,不一定会传到蓉妃耳朵里。
    可连一个小太监都能旁观者清,蓉妃岂能看不透呢?
    蓉妃表面赏的是春饼,实则用春饼含沙射影出穗荷。
    她吃春饼,不过是想看自己作何反应。
    蓉妃现在没有证据,但已经起了疑心。
    思及此处,江朔寧叩首:“谢娘娘恩赏。”
    说完她直起身,伸手拿起那捲春饼。春饼的香味裹著小菜的气息漫进口中。
    可她舌尖发木,尝不出香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蓉妃正在看她的脸。
    沉默一瞬,蓉妃开口:“全部吃完。今晚你要守值,本宫不能饿著你。”
    江朔寧垂著头,一口一口地吃。
    春饼已经凉透了,麵皮发硬,咬下去要费些力气,嚼碎了又乾巴巴地黏在舌面上,噎得喉咙发紧。
    她逼著自己往下咽,脖颈上的伤口便跟著扯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她忍著,没有停。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蓉妃没有说停,她也没有停。
    两腮撑得鼓鼓的,麵皮在嘴里越嚼越黏,咽下去时沿著食道一路坠到胃里,沉甸甸地压著,胃腹间顶得难受。
    她忽然想起周政胤跪在她脚边吃肉的样子。
    他一口一口往嘴里塞,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眼泪淌了满脸。
    他那时候咽不下去。
    她现在也是。
    可她没有哭,只是一口一口地咽,咽到胃里发胀,咽到眼眶发酸,也没有停。
    蓉妃望著她鼓胀的腮帮子一点点平下去,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明儿,本宫依然要吃春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