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蓉妃坐在贵妃椅上,手中端著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刮著浮沫,半晌,才懒懒开口:
    “坐吧。宝忠公公今儿倒是有閒情,亲自跑一趟翊华宫给本宫送海棠。这份心思,倒叫本宫觉得有些重了。”
    江朔寧正將食案上的菜碟仔细摆上桌,听到蓉妃的话,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禁足期间向来不会有人送花,更何况宝忠是御前侍奉的人。
    这中间的缘由蓉妃未必能猜得透彻,但她清楚,宝忠冒著风险来一趟,不只是为了送花。
    宝忠嘴角掛著得体的笑意,微微欠身:
    “娘娘言重了。奴才不过是瞧著花房的海棠开得好,想著娘娘素日里喜欢,便顺道送来,也算替这春日添几分顏色。”
    蓉妃轻轻笑了一声,將茶盏搁在矮几上,抬眸看他,眼风薄薄一扫:
    “宝忠,你这份心意本宫记下了。本宫禁足这些日子,还能有人惦记著,到底是难得的缘分。”
    宝忠垂著眼,面色不变,只笑道:“娘娘素来宽厚待下,奴才们心里都记掛著娘娘的好。”
    蓉妃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腕间的玉鐲,不紧不慢地开口:
    “本宫如今虽在禁足,但这宫里的风向,本宫还是看得清的。宝忠,你是御前的人,见的人多,听的事也多。本宫惜才,不愿看著真正聪明的人被埋没了。有些路,走对了是一辈子,走错了,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宝忠听出蓉妃的言外之意,她这是有意拉拢自己。蓉妃和冯禧都不是善茬,两边都不能得罪。
    可冯禧正在扶卫选侍,若真扶起来,冯禧到时候自然会对自己卸磨杀驴,甚至把他做的那些脏事全扣在自己身上也未可知。
    既然如此,蓉妃眼下也是正缺人的时候,这时候若是递跟绳子过去,將来就多一条后路。
    思及处,宝忠微微躬身,面上笑意未减:
    “娘娘抬爱,奴才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御前当差,说来说去都是伺候皇上的事,哪敢谈什么惜才不惜才的。”
    他顿了顿,像是隨口一提,“只是奴才多嘴一句。近日皇上身边新封了一位宫女选侍,听说很是討皇上欢心。娘娘禁足四个月,宫里的事向来变得快,等娘娘出去时,外头怕已是另一番光景了。”
    蓉妃闻言,唇边浮起一丝不屑的笑意,像是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一个小小的宫女封了选侍,能翻出什么浪来?”
    宝忠没有接这话,只是低了低眉眼:
    “娘娘说的是。只是下个月便是清明,按例要祭祖。娘娘若得閒,不妨抄抄经书。”
    蓉妃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像是品出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听出来,半晌才道:“抄经?”
    宝忠没有再多解释,弯腰道:“奴才不打扰娘娘用早膳,奴才这就告退。”
    他退了两步,瞟了一眼江朔寧后,便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子平稳,不疾不徐。
    蓉妃坐在原处,端著那盏半凉的茶,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江朔寧立在一旁,垂著眼,心里却把宝忠临走前那几句话重新念了一遍。清明,祭祖,抄经。
    她隱约猜到了什么,但没有急著开口。
    “娘娘,奴婢这就去送送宝忠公公。”
    她微微屈膝。蓉妃似乎没有听她说了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下)
    宝忠走在廊下有意放慢了步子,余光扫到江朔寧跟了上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江朔寧双手交叠在小腹,垂著头快步赶上,两人肩膀错开时,她故意扬了几分声音:
    “娘娘说很是喜欢宝忠公公送来的海棠。”
    宝忠嘴角微微一勾,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他步子依旧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听见。
    逢春和夏荷正从西廊那边迎过来,夏荷先开了口,笑得殷勤:“宝忠公公,花都摆放好了,那几盆海棠花当真开得艷丽,真好看。”
    逢春斜了夏荷一眼,又躬著身凑上前,满脸堆笑:“公公这就要走?”
    宝忠这才微微頷首,语气淡淡的:“嗯,御前还有差事,不便多留。”
    说完他侧脸看向庭院里摆的那几盆绿植,微微皱眉,“那几盆绿植好像开得不太好,不如搬回花房重新施肥。”
    江朔寧顺著他目光看了一眼,那几盆绿植分明长得好好的。她心思一转,便笑道:
    “那就有劳宝忠公公了。”说完看向逢春和夏荷,“还不过去帮把手?”
    逢春和夏荷连忙应声,走过去招呼小太监搬花。
    宝忠没停步,继续往前廊走。江朔寧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像只是送客。宝忠嘴角还掛著笑,声音却冷冷地压下来:
    “那小子在哪?”
    江朔寧心口一跳,垂眼低声道:“在我屋里。”
    宝忠脚步一顿,侧眸看了她一眼,咬著牙说了句:“很好,非常好。”说完继续往前走,声音压得更低了,“等会儿弄出点动静,我把他带走。”
    江朔寧攥了攥袖口,没接话,仍稳稳跟在他身边。她手指探入袖中,將那把钥匙悄无声息地塞进他掌心:“门被我锁了。”
    宝忠骤然握紧,侧额青脉突突跳了几下。他薄唇紧抿,下頜紧绷,没有看她,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江朔寧垂著眼,收回手。她知道,宝忠今儿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这个。
    片刻后,前院传来好几声花盆落地的脆响,碎片和泥土溅了一地。江朔寧冷著脸朝夏荷她们训斥:
    “怎么做事的?连个花盆都端不稳吗?”
    夏荷她们嚇得慌忙跪地:“朔寧姐姐,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们明明看见江朔寧走过时身形晃了一下撞在她们身上,她们才失手摔了花盆,可这话没人敢说出口。
    “行了,都別愣著!赶紧收拾乾净,別惊动娘娘。”
    江朔寧提高声音招呼所有人过来清理,目光却紧紧追著宝忠。他趁乱带著六个小太监朝后院快步走去,身影在搬花的人影间快速闪动。
    她攥紧手心,心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周政胤在屋里正翻著书,忽然听到门口传来急促的开锁声,他快步迎上去,以为是江朔寧回来了。
    门刚开一道缝,探进来的却是宝忠冷峻的脸。宝忠一把攥住他手腕,把他拖出来,声音压到极低:“跟紧我,別出声。”
    说完隨手拉低他帽檐,把他推入六个小太监中间。七人手里各端著一盆绿植,將他挡在中间。
    前院的人还在忙著收拾碎片,灰尘和泥土散了一地。宝忠带著人穿过廊下,脚步快而稳。
    快到宫门口时,他余光扫了一眼江朔寧的方向,她正俯身捡碎片,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他没有停,一步踏出门槛。
    就在他迈过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蓉妃不紧不慢的声音:“宝忠公公留步。”